上 卷

诗曰：

你不善来我不善，朝中君王谁作伴？

你不恶来我不恶，牢监地狱谁人落？

你不修来我不炼，谁与天官作侣伴？

你不拐来我不骗，骡马禽兽何人变？

千条路儿由人走，万般事儿由自干。

谁知哪个是便宜？不露消息请君辨。

话说陕西咸阳县大魏村出来一个修行之人，姓王名重阳，武举出身，杀卖为生。他隔壁有一王妈妈，是个寡居。家有百万之财，在外盖下一座房院，单供养僧道，长做道场，早晚焚香，异日求他度脱。汉锺离、吕洞宾二大神仙慧眼一观，大魏村白气升空，知那里定有仙根之人。正是三九天气，大风大雪。二仙化作了乞丐，衣衫褴缕，遮住身体，来到王妈妈门上乞食，闯进门去，被两个工人拦住，大喝一声道：“叫化无礼！讨饭吃就该在门上喊叫，为何闯进门来？”伸手就打。

王妈妈听见，走出来说道：“不必打他。”二仙道：“这位就是王妈妈？久闻大名。妈妈好善第一，供养僧道。我二人讨不出一口饭来，整整三四天了，饥饿难受。身上无衣，又遇寒天，狂风大雪，冻饿而死。”跪地哀恳道：“妈妈行善之人，可怜救命。”王妈道：“虽然你听人言我好善，我敬的是僧道，要求他些道理。你们讨吃的，想必不学好。吃酒赌钱，游手好闲，做贼说谎，哄骗人钱，亲戚朋友都见不得。你们冻死饿死是你自作下孽苦，皆你自受。老身见不得你这些匪人，岂与你饭吃？”吩咐工人：“快快推将出去！”工人将二人推出门外，筛糠一般打战，说道：“不得活了。实指望来奔王妈府上，讨顿饱饭吃，谁知枉走一回，冻饿死了。”王重阳听得有人在门外悲哭，往外一看：原是两个乞丐，身上无衣，在风雪之中，口说救命。王重阳道：“二位因甚事情喊叫？”乞丐说：“我们特往王妈府上讨吃，谁知王妈只敬道僧，见不得我们叫化子，赶出门外，枉走这一遭，我们只是冻饿而死。”说毕，大放悲声。王重阳道：“二位朋友既然如此，请随我来！”二真人后面跟随，到客庭坐下。

重阳亲自掇出酒饭来，二人饱食一餐，道谢就要辞去。王重阳道：“你看风雪不止，若在外面无有安身之地，那时怎么了？我有空房一间，也有些铺盖，可将身子安下。候风雪住了，你二人再去，我也不留。二位心下如何？”二仙答曰：“老爷就是救命恩人，岂有不从？只是与老爷多叩几个头罢！”重阳将二人请到房中，交与铺盖，睡了一夜。晚景不题。

次日天明早起，重阳仍就送出饭来。二人吃了，辞别要走。重阳一把扯住，说道：“不可走！你看风雪不住，我岂肯放你们出去？且候几时风雪住了，太阳出来再去。”二人说：“扰的多了，心上不安。风雪若十日半月不住，难道住着不成？恐府上米粮不足，教老爷心上作难，我们定然要走。”重阳又将二人扯住道：“漫说风雪下十日半月，就下三、两个月，我的米粮尽有，情愿供养。”二人拜谢道：“就是这样，我们住下。”不想那风雪下了二十多天，才得阴云四散，太阳出来，照得满地下大雪消融。又过了一天，现出路来。用罢早饭，二人说：“天晴路干，今日拜别走了。”重阳再不留，随取两吊钱来，每人送了一吊做路费。二人将钱收了，说道：“谢恩。”往外就走。

重阳送出门外，二仙道：“老爷请回。”重阳问道：“你二人却向哪里去？”二人说：“我们住在万里终南山，到咸阳城南，过了渭河，一直往南，就入山路。”重阳满心欢喜，说：“这里离南山不过百里之遥，我从来莫到过山中随喜。我一来送二位，二来也到那山中游玩一回。”三人随同至咸阳。

过了渭河，直送至终南山下，重阳恋恋不舍，二仙说：“你我就在这里歇息一时，再入山路。”重阳说：“二位如今离别，后来得见一面，就罢了。若不见面，活活的将人想坏。”二仙微笑道：“我两个不明白。你舍我二人不得，是何缘故？望其说明。”重阳说：“我也不知是何意思，见了二位，由不得心上爱惜。”二仙说：“世上人见了美色女子爱，见了好人才男子爱，见了微官为宦的爱，见了富豪爱，这是道理。我们乞丐下贱至极，肚中饿了，遇着龟子家门上，也要叫他几声：‘老爷，奶奶。’世上人只有王八婊子低搭，我们也要叫‘爷爷’，我们低搭极处，如同畜类。不明老爷爱我们什么？我们模样又丑陋不堪，有何可恋？况素日无交，未遇小人恩惠，到底舍不得我们哪一件？还是看上我们哪一件？这是何意？望老爷说明。”重阳说：“我与二位有缘，也不为你们相貌，也不为你们巧言花语，也不为你们才高志大，也不为文武双全，不知怎么难舍。这个缘故，连我自己不知。” 说毕，呵呵大笑。“想必是咱前生有缘，如人送君千里终有别，前面有一条小桥，你我同到桥边分别罢。”三人走到桥边。

二仙道：“我身边暗藏一壶美酒，老爷将这壶酒吃了。”重阳见是一壶酒，惊讶道：“奇怪，奇怪，你二人在我家中住了二十余天，个个赤手空拳，光溜溜的身子，并不见你身上有壶，这壶酒从何处来？”二仙道：“我们叫化子有元妙丹，腹内能藏酒。”就斟上一杯，双手奉于重阳。重阳一看，见是热气腾腾的酒，一股香气直入脑中，到处皆香。重阳接过来，让了一让，一口吃在腹内，立时见神清气爽，才说：“好酒！好酒！”二仙又斟一杯。连饮了数杯，身上快乐自在，站立不住，倒在地下。二仙道：“你带了酒，不能走路，我二人别你去了，到明年三月初三日再会。”说罢，化阵清风，无影无踪去了。这重阳用了仙酒，睡倒不能动身。

且说王夫人见重阳送两个叫化子去了，等了三夜，未见回来，慌忙差四个工人各路询寻。知过了渭河，竟往南山去了。跟寻到南山脚下，见重阳睡在桥边。工人走上前来，叫声：“老爷！苏醒！”叫了百余声，并不见醒。四个工人无奈，把重阳抬了回家。

夫人大吃一惊，用高声叫“老爷”，并不苏醒。一家老小，大放悲声。整整过了七日，重阳两目睁开，翻身爬将起来，说道：“好睡！好睡！”又说道：“我那两个朋友哪里去了？”夫人说：“你送两个叫化子，在那里吃酒醉了，睡倒桥边。我着工人找着，抬回家中。你可饮了多少酒？整整睡了七日才醒，这是什么缘故？真乃着人惊讶！”重阳道：“真乃奇怪！我送二位乞食朋友，送到南山脚下，又有一条小桥，他腰内取出一壶酒来，与我吃了，自觉神清气爽，即时睡倒在地，昏迷不醒。半个时辰，又见他二人到我面前，将我扯起来，领到山中游玩。名山古洞，不知见了多少。晓行夜走，游玩到东海岸上，叫我玩花。金莲花开了七朵，甚是好看。二人吩咐于我道：‘你日后成仙得道，前来度化七朵莲花。’我问道：‘七朵莲花不是凡人，教我如何度他？’二人道：‘七朵莲花如今要脱胎转世，脱化为人，各有姓名：第一个，姓邱名处机，登州府栖霞县投胎为人；第二个，姓刘名处元，莱州府掖县投胎为人；第三个，姓谭名处端，河南府洛阳县投胎为人；第四个，姓马名玉，登州府宁海县投胎为人；第五个，姓郝名太古，登州府文登县投胎为人；第六个，姓王名处一，登州府文登县投胎为人；第七个，姓孙名不二，登州府宁海县投胎为女人。他和马玉，前因有伴道修行、夫妇之分，今生又配为夫妻，道心不灭，常有出世之心。这七人都是你的门人，必须前去度他。用心记了：你这一回去到家中，假装疯魔，锻炼身心，功满之时，脱胎神化；内功已满，候玉帝敕旨，差你到山东地方，度化诸门人升天。常说：三千功易满，八百行难圆。脱胎神化，这算内功三千；度化善人升天，在世济贫，救苦救难，替天行道，心功满足，才算八百外行。功完行满，上天才收。万仙薄上落名，才算了一个神仙。但有一桩不做，上天不收。’这莫非我做了个梦么？这是好奇怪。”

夫人道：“常言说‘梦是心头想’，我看老爷动了邪念，才做这样胡梦。劝老爷再不可胡思乱想。”重阳道：“我也没有主意了。这两个乞丐朋友就有异怪：待说他是个叫化子，腰内取出一壶酒来，到像是仙家妙用；待说是个仙家，明明的是个叫化子。梦中之事，明明引我到山中，又到东海岸上，看了七朵金莲花，说了多少话。若非是神仙，焉有这样玄妙？真乃奇怪。”夫人道：“莫管他是什么人，咱们务咱们生理，断不可胡思乱想。”重阳道：“正是，正是。”

时光迅速，过了八月中秋，到来年三月初三日，锺、吕二仙在途中侯重阳来。重阳这一日出门上县，忽然看见两个朋友，欢天喜地，一把手扯住道：“你我分别，活活将人想杀。不料今日重逢，真乃三生有幸。若是今日不见这面，死在九泉之下，不能了然。彀了，彀了，你们向哪里去？”

二仙道：“我们在十洲三岛，篷莱仙境随我游玩。今日是三月初三日，王母娘娘蟠桃大会，俺众仙赴罢蟠桃大宴。”遂稽首道：“前者多蒙老爷救命之恩，感激不尽。”王重阳微微笑道：“二位朋友，你我在此又取笑起来，放着正话不说，为何风言浪语？常听人说，赴王母娘娘大会是那大罗神仙，你二人又不是大罗神仙，焉能得赴蟠桃大会？真乃耻笑于我。你我相交一处，盘桓二、三十天，我还未问二位姓名。今且问你二位尊姓大名？”那锺离笑道：“我原是汉世枝叶，家住河间府任邱县，复姓锺离，名权。”洞宾道：“我是唐朝吕洞宾。”说毕，重阳大惊道：“汉锺离、吕洞宾，天下人都知二位是大罗天仙，就是你二人这个模样不成？我在八仙庙内常常礼拜锺离、洞宾的貌像，与你二位大不相同。锺离爷头挽双髻，赤红面皮，落腮胡须，身穿八卦衣；洞宾爷头戴纯阳巾，身穿淡黄袍，腰系九股丝绦，背上一口宝剑，面如青粉，三绺长须，手拿拂尘，丰采过人。岂是你这个模样？”

二仙道：“要那个模样何难？”吹了一口气，翻身一变，变出本相，叫了一声：“王重阳！你看我是何人？”重阳一看大惊，与那庙中像一般，才知果是神仙。慌忙倒身下拜，口称：“师父，弟子肉眼凡胎，不认得师父是神仙，多多有罪，不可见怪。”二仙道：“不知者不作罪。你我原是前缘，今日才来度你。起来，听我吩咐。”重阳起来，锺离扯住手道：“附耳过来，听我传与你道……你这回家，假装疯魔，斩断恩爱、名利牵缠。对景忘情，常常制伏身心，一念不动。但有念起，随起随灭，常常如此。久久斩尽群魔，制伏杀机，方能成就。杀机制伏，须看火候，又看老嫩；不外积功累德，功行圆满，必然超度三界。泄露天机，霹雳一阵。谨言密语。我二人就别你去了。”重阳一把扯住，道：“今日离别，几时见面？”二仙道：“只等雷响一声，在那土中击将出来，师徒才能见面。”说毕，化－阵清风，无影无踪。

重阳慌忙拜谢。回到家中，受了大道，暗暗欢喜。“我还不下手，等待何时？”当下把衣衫扯烂，披头散发，地下打滚，胡言乱语。夫人一见，才知重阳疯了，无计奈何。如此修行十二年，重阳精、气、神三家相见，内功成就，脱胎神化，算来五十八岁。出了阳神，睁眼一看，天地山河只有斗大，耳能听天上人说话，才知成了大道，满心欢喜。遂作诗首。诗曰：

伸手攀南斗，回身靠北辰。

出头天外看，谁是个中人？

重阳自此以后任意逍遥。再说太白李金星领了玉帝敕旨，临凡下界，见了王重阳，道：“你今日内功了毕，还有外功八百。上帝差你到山东度人。八百行完，上帝才收记名。倘若不完八百行，上天不容。”重阳连忙倒身下拜，谢过金星。金星回天缴旨。

重阳自思曰：“我到山东度人，依我看来，世上无数之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贪酒色财气，只图眼前风流快活，恩爱牵缠，尘垢成心，无名烦恼，显己灭人，损人利己，占人便宜，个个都是一样心思。这就是他地狱轮回之种子，将世上人迷住，天理良心飏在九霄云外，只图快乐。岂知作下无边孽苦！我若不去山东度人，抗违天命，其罪非浅；若到山东，不能度一学道之人，这该怎么处？”猛然一计：“有了。不如我到地内藏身，方能安稳。”拿定主意，寻到那近终南山鄠县所管地界，地名叫做乾河。“就此处藏身罢！”翻身一晃，闯人地府，要躲上天之命。

乾河离当日吃二仙酒的桥不远，迨后人知王祖成了仙，因此才叫醉仙桥。王祖在山东度人，成道的门人在此修了一座大庙，聚众招徒千百余人，度化出世之人，地名改作祖庵宫。这是后来应验。

单说上帝不见重阳出山东度人，违背天命，藏列地府，差了雷神到乾河，雷响一声，将地击开，把王祖擎到世上。雷神回天缴旨。那锺、吕二仙站在王祖面前，大喝一声道：“王重阳，你该万死！违背天命，该当何罪？”王祖倒身下拜，告诉：“师父，度人功行，弟子不能办。料想世人谁肯随我受苦？就是这个神仙做不成，也断不能到山东度人。”二仙又大喝一声：“休背天命！上帝把我二人定然归罪，你心何忍，再若不去，按清规法处之。”

王祖无奈，说道：“师父息怒，弟子就去是了。”二仙闻言，用手一指：“孽障！你可往山东一看，投谭拿马。”王祖望东一看，白气升天，想必有些高人出来，只得走这一遭。扭回头来，不见师父，心上到有些伤感。望空拜谢师父指教之恩，就往山东，别了乾河。

王祖藏身地名，时人叫做活人墓。甲子年，到了磁州府地方。过了几年，又到山东登州府宁海县。手提铁罐，在街上乞食；晚宿廊檐下，或破庙中。遨游岁月二十余年，并无一人来求道，且按下不表。

再说马玉与妻子孙氏夫妻二人，家有百万资财，庄田无数，但二十多岁。夫妻原是有根基的人，道心不昧。夫妻谈讲世事，孙夫人说道：“夫主，妾身细参世事，常言说的好，财帛是假，黄泉路上不分男女老少贵贱，总有百万货财，到头时半点儿也不能拿去。诗曰：

为人在世不坚牢，生死二字最难逃。

总有黄金满百斗，难免无常路一条。

为人好比一张弓，朝朝日日逞英雄。

有朝一日弓弦断，四体着地一场空。

为人好比采花蜂，朝飞西来暮飞东。

采得百花人吃蜜，到头劳碌一场空。

适才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

劝君从头思量起，便是南柯一梦中。

弟兄好比水中鱼，鱼借水来水扶鱼。

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限到来各自飞。

文王百子今何在？五子登科不见来。

落花流水无踪影，尽在黄泉土里埋。

孔明神算吐血死，庞统聪明乱箭伤。

盖世英雄难避躲，何况你我草木桩？

五牛分尸李存孝，霸王自刎在乌江。

石崇豪富归何地？韩信智谋落何方？

董卓曹操奸枉用，死后留名乃是奸。

苏秦张仪善能说，苏秦讲通六国合。

才讨六国督丞相，临危难免吃一刀。

张仪会说都争战，魏候听得就是贤。

能言会说终何用？难逃打落万人坑。

子胥临潼举过鼎，万人头上称英雄。

赤胆忠心扶社稷，剐眼抛心无下梢。

比干丞相苦尽忠，也落挖心事一宗。

潘阁李广保娘娘，扶起太子坐朝纲。

太子登基翻了脸，两个忠臣下油锅。

累代英雄说不尽，都在黄泉土内藏。

看来哪个躲过死？好男好女替不得。

人怕七十草怕秋，鸟怕弯弓鱼怕钩。

富贵只怕阎君唤，美色女子怕白头。

水流千江归大海，人见阎罗才罢休。

趁早不寻修行路，失落人身万劫愁。

孙夫人念毕，问道：“夫主，妻之言，你可爱听么？”马玉笑道：“你乃二十多岁女流之辈，你又莫有到外面行走，又未从师访友，怎么知道古今故事？”

夫人道：“妾身幼小入过女学，古经看了许多。”马玉称赞道：“你乃女中丈夫！依你说这功名富贵都是假的，做什么是好？”夫人说道：“惟有出家修行，习学长生不老，身超三界，离地升空，无拘无束，任意逍遥，万劫不磨，便是一桩久远之事。”马玉笑道：“你说的是实，恐怕学不到此地位。”夫人道：“经书上有言：皇天大道，不分男女老少、高低贵贱、猫儿狗儿，一切有知都是天地所生，都是修行之路。何况咱是父精母血、八宝罗汉之体？难道上天和咱有仇，不许修行么？咱如今修行善道，莫非上天不爱，不算是个好事不成？咱若是行匪作歹，上天岂不降罪？”

马玉听说，大喜道：“虽然你说的好，我听人说‘神仙自是神仙做，哪有凡人做神仙’？我见有了富贵功名，出家访道修行，后来都没有下落结果。正是学道之人比那牛毛还多，修成的比那麟角还少，万中选一还无。又听得有人说：‘有根基的方可修行，无根基的妄想无益’。你我夫妻出家到也罢了，只恐福缘浅薄，修行不成，倒叫旁人笑骂。”夫人道：“天地生下人来，谁知道谁有根基，谁无根基？全当今生。今生不能成道，来生再复修行，就算有了根基！诗曰：

救苦天尊妙难求，身披霞衣屡劫修。

妾身定要修行去，万贯家财是虚浮。

仙人都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专。

决制心腹扫杂念，绝世忘情断万缘。

扫尽浮云天一色，独留明月照西川。

婴儿姹女来相会，三家会合妙中玄。

妾身就用几倍功夫，至死不改，定然要去修行。”

马玉吃了一惊，暗暗赞道：“真乃女中丈夫，人间少有。我是男子，不瞒你说，倒没有你的主见。”马玉向孙氏道：“我亦有心修行，只有一件不能了然。”夫人说：“哪一件？”马玉道：“汉世张良生下男女，拜扫祖先坟前，香火才有接续，后随赤松子修行去了。你我夫妻二十多岁，你过门有七、八年，并不曾生育。若得一子，继续祖先香火，我就出家修行。我原有此心，不曾对你说：咱先人常告诉我，说咱不是山东人，老家是陕西扶风县人氏，因逃难到山东入籍，算来六辈人了。等夫人生下一子，长大成人，到陕西拜坟祭祖，遂我愿心，那时再出家修行。今日听夫人比了两个古人，说‘文王百子今何在？五子登科不见来。落花流水无踪影，好比唱戏在高台’。我向来如梦中盹睡，今日夫人提醒。”

说罢，马玉随即下拜，道：“多谢指教，我就遵你为师！”夫人慌忙还礼道：“岂敢！岂敢！夫主为大，妾身为小，焉敢当称师父？你我夫妻心同意同，要明大义才好。”马玉回言道：“夫人！你不生子，我也不怨。常言说：‘仇人转生男女。’何况儿女？真乃是心上累赘。到了酉会，人消物尽，谁是谁的儿女？”夫人道：“这才是看破大义。修行有主张，再无反变。要访个明师，传了口诀；不遇明师，谓之盲修瞎炼，如何是好？”

马玉道：“大街之上常见一个人，手提铁罐乞食，身穿破烂衣衫，蓬头赤脚，口眼歪斜。看他的年纪不过半百，并莫与人说话。有人与他吃，就吃；不与他吃，他并不忙。晚间宿在廊檐下，或是破窑中，常常散诞逍遥，倒像一个快活人。我常见他在门上过来过去，一年四季面不改色，也有二十年来，形容再不显老。我量度此人有些怪异，莫非是个高人？明日请进家中盘问盘问，究其根源，看他如何？”夫人道：“言之有理，正合我意。”

过了一夜，马玉清晨起来，门上等候。站了多时，只见王重阳祖师摇摇摆摆走到门前，马玉慌忙拦住，说道：“请先生到舍下领教！”一把手扯到客堂，叙礼对坐。

孙夫人亲自献茶来，王祖将茶吃了。夫人又掇上饭来，王祖又吃了一顿。夫妻二人陪坐。马玉道：“动问先生贵郡哪里？高姓大名？”王祖道：“家住陕西咸阳县，姓王名重阳。”马玉道：“先生为何不在家乡，来到敝处？”王祖道：“家贫，无奈乞食度日，云游至此。”

马玉道：“我当先生有些痴呆，说话甚是明白。看老先生貌相，五行处处不全，什么缘故？”王祖道：“贫人五行不到处，父母未生全，原是前因；作下无边孽苦，才到今生貌陋不全，命薄如纸，常受饥寒，这是我的罪孽！常言说：‘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一言未罢，夫妻二人倒身下拜，口称：“师父！今听师言，好是梦中初醒，情愿拜师父门下为徒，盖一座茅庵供养师父到老，心也何如？”

王祖说：“我还有未了的心思：募化一个缘法，未遇知音。”马玉道：“募化什么？”王祖道：“我要化人一座庄园。房屋田地全全的与我，半点不留；舍家园之人，再不要上我的门来。是我云游天下，各处募化，总遇不着这一仗义之人。我岂肯到你家房住，受你的供养？我不愿，就要起身。终久化不下这个缘法，还要到那边外邦遇这缘法。只等无常到了，气绝而亡，才能罢休。”

马玉夫妻面面相看，夫人道：“听师父言语，正与咱夫妻心事相同。”马玉道：“我谋算多日，情愿舍去家园，半点不留，与师父化的念头相合。”夫妻随双膝跪下，道：“情愿将家园奉送师父为业，俺夫妻永无反悔！”王祖道：“既然仗义疏财，设后反悔吵闹起来，倒令人耻笑。”夫妻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同染皂，岂有反复之理？”王祖说：“这话我不信，除非是你与我立下一张文约，把你族长老人、本坊乡约请来作一中见，文书上画了押，我才能信。”夫妻道：“从命。”就把族长老人、乡约请到家中，告诉道：“俺夫妻两个一心要出家修行，将这家财舍与老师父为业，立张文书凭据，请你二位作个中见。”

乡约、族长听得此言，呵呵大笑，说道：“你夫妻二人中了邪了，哪有这个道理？你夫妻出家修行，家财万贯，理当交付户族人才好；或者族中要一儿子，承继先祖香火，理之当然。岂有交付此人？我们常见他，在街上乞食有二十余年。见他并未与人说话，口眼歪斜，披头散发，丑陋不堪，痴聋暗哑，好比枯木一般。你夫妻看上他哪一件？把家财舍与他承受。真乃可笑！可笑！”马玉说：“我夫妻情愿舍与他，不愿收螟蛉儿子。”族长、乡约呵呵大笑：“你夫妻真乃疯了！看上这个朽木匪人的什么？想他有什么玄妙之处惊动了你夫妻两个了？”族长道：“乡约，你我何不把这匪人盘问盘问，看他如何对答？”

二人口呼：“老人家，你是哪府哪县，在哪一村居住？何姓何名？你可说明。”王祖道：“家住陕西咸阳县大魏村，姓王名重阳。”二人又问道：“为何不在家中，到我山东地面？我见你街上乞食有二十余年，也该回家；再不然，也该到别处去。为何常常在我们这里讨饭？你为何又装神变鬼，化我堂主的家财？全当我堂主与你良田千顷，瓦舍千间，百万资财，许多生意，你这样朽木一般，怎么照管料理？”王祖道：“我那父母受穷，常常领我挨门乞讨，饥寒受了不知多少，活活将我冻饿死了。我得这分家财，享他几天大福，也觉快活。我也是世上人，只该我受穷受罪，不许我享富贵赀财？若到我手，要娶十个妇人，生下几个儿子，读书科举会选，光宗耀祖；身穿彩缎，口食美酒肥羊，再买几个丫头、小子，前后服侍于我，任意风光，快活一世，岂不美哉？得了这个缘法，好比困龙得水，饿虎得食，又比拨云见天，才合我意。”

族长、乡约听得此言，拍手大笑道：“我看你世上第一个低人，谁知你妄想心肠，想到至高之处；倒怕天理不容，恐你承受不起。依我二人看来，好比那癞蛤蟆想吃天鹅食，如何能得？又好比癞狗要吃猛虎，吃不成，倒怕猛虎吃了你。真乃妄想！”二人说毕，抽身就走。“我们不当这个中人，任凭你们去。看哪一个来与你作中见人？”说毕，扬长去了。

夫妻两个你看我，我看你，两眼相窥。马玉叹息一声，道：“这该怎么处？”夫人道：“乡约家中穷苦，时常来咱家借贷银钱米粮，借去不还，不顾体面。老爷将银子每人送他五百两，管保依从。”马玉道：“这个不难。”遂将银子兑出一千两，打点停当，马玉亲自领往堂叔家中。

话说堂叔名叫马魁，为人平素好利，其性奸诈。回到家中，越思越想不服这件事：“那是什么人？敢受马家基业！我马家一户人，倒不该享受，倒与那讨饭吃的叫化子！”吩咐他儿：“将族中老老小小请到同议。”族中见人来请，即时都到马魁家中。将这叫化子享受马玉家基业根由，说了一遍。众人听了，均皆大怒，都说：“反了，反了。”有一个名叫马贵，口出詈言，说：“你们都跟我来，到他家中把叫化子扯在门外，先打他一顿，且出一口恶气，然后把他送官，问他个妖言惑众！这个如何？”马魁道：“这也罢了，但是我们都有他的借贷，他那两口岂不着恼？我到乡约家中商量个计策，再云治他未迟。”众人说：“这也通得。”众人满散回家。

单说马玉走到马魁门上，见得里面闹闹吵吵都是族中人，知道响的是此话。马玉退回，就到乡约家中。见了乡约，打了一恭，道：“乡约公与我作个中人，我与你银五百两，再与我堂叔五百两。”乡约听得此言，暗暗欢喜：“我愿依从。”遂将银子收下。马玉道：“就劳乡约与我堂叔商量，他若是依从，同到我家中写文书画押。”乡约道：“这五百两银子，我与你令叔送去，管保依从。老爷请回。”

乡约遂将银子背上，来见马魁，将银子放在面前。马魁问道：“这是哪里银子？”乡约道：“这是令侄送你五百两，着咱二人与他作个中见。”马魁道：“收了五百两银子，就把堂侄百万赀财卖了不成？我们众族人商量下，明日告官，将那叫化子打下一顿，我那侄儿若要修行，这分家财何愁不到我手？岂肯要这五百两银子？”乡约道：“说你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舍侄原是中了邪的，他把那朽木头当就高人，原来是他命薄，消受不起这分家财。他胡思乱想，该他受穷。若依你言，把那人赶出门去，咱这方人哪个没有令侄亏欠，把令侄两口脸面放在何处？”马魁道：“依你说该怎处？”乡约道：“马兄，你好无才！他那叫化子是个什么人？他岂能与人打架告状？他夫妻两个出家去了，咱把这叫化子打出门去。全当他有文约，官上去告，咱说他是假捏的，他一定要吃亏；再不然，哄到旷野之地，将他打死，埋在土内。他本是无根无攀叫化子，谁与他伸冤保告？咱如今又得这五百两银子，这是一计两成。”一句话提醒了马魁，拍手大笑道：“多谢指教，你我快去与他做个中人。”

二人来到马玉家中，叫声：“贤侄！前日我说‘谁与你作中见’？我原多几岁年纪，一时愚见，算是老背了。今来与侄儿作个中见，快拿纸笔来，即请那老先生。”五人同坐一处，马玉将纸铺下，提笔在手，家乡地里名姓，一切家缘家计，全全写与王重阳，自己半点不留。恐后失信，立字存证。中见人族中马魁、乡约刘匡野各画手押。马玉夫妻二人与众人道谢毕，工人掇上酒饭。族长、乡约吃罢，马玉送出二人，扬长去了。只有两个工人呵呵大笑，说道：“前者不作中见，带怒含瞋的走了；今日得了银子，就欢天喜地。前者不肯作中，今日情愿画押，真乃狡猾之辈！看来世事金银能语言！”

话说马玉夫妻当时盖起一座茅庵，将王祖请到庵中安身。夫妻两个跪在师父面前，将文书交与师父，“望祈师父指教，我夫妻就此拜别。”王祖道：“你夫妻二人去了，何人服侍于我？”马玉道：“留几个工人服侍师父。”王祖道：“不可！那工人服侍不了我，你夫妻不可出门，要服侍我十年再去。”夫妻二人倒身下拜，说道：“从命。”夫妻左右不离，如此一年。

一日，马玉与王祖在茅庵讲道，王祖算了一算，他的劫满，该今日成道，即使一个处身法儿，又变一个王祖，闯进孙夫人的房中，说道：“女徒弟，我讨饭常受多少饥寒，身上无有一点精神；如今受你夫妻供养，饱食暖衣，身上有了精神。常言说道：‘饱暖生余事，饥寒守自然’。我当日受饥寒，我的欲心全然不动，谁想受了饱暖，欲心就动起来，拿不住。这该怎么处？我见徒弟仪表人材，你我况且有师徒之分，快上床来，脱了衣服，了一了师父的心事！”

孙夫人听得此言，大吃一惊：“我当师父是有道之人，今日才知是个好色之徒！你下床来，快快出去！若是不去，将我当家的叫来，扯你到官，你的体面何在？”王祖道：“不怕！不怕！”夫人挣出院来。“我寻处当家的，心上烦闷。我把师父当就有道神仙，谁知是个好色之徒？这才叫做哑子吃黄连，苦在口中说不出。我若张扬起来，外人听见，岂不被人耻笑？活活将人羞死！不如忍了罢。躲在一旁，不回房去，再看他怎样？”等到黄昏时候，夫人慢慢到门上细看，不见踪影。又到庵中来，见丈夫与师父讲道，才将心放下，回转卧房。不题。

过了数天，王祖又到孙夫人卧房，依旧说调情话。孙夫人慌忙走出房来，到院中散诞。有心告诉丈夫，“把夫主就要活活羞死，不如我依旧忍了罢。”如此行了数次，孙夫人实忍不住了，方对夫主实说：“师父调戏妾身，已经数回了。我忍不住，才告诉夫主。”马玉听得此言，大喝一声：“贱人无礼！为何血口喷人，你看师父是什么样人，岂肯做这等事来？再若胡说，我就要将你活活打死，断了夫妻之情！”孙夫人发咒道：“我若是哄你，着天雷打死！”马玉听了此言，心上也觉孤疑：“况孙氏素日为人端庄正直，并无一句谎言。他虽说的实话，师父岂是贪色之人？听得人说，列国时有一个柳下惠，脱了衣服将一美色女子坐在怀中，不动邪念，稳如泰山一般，成为万古圣人。莫非师父要效柳下惠不成？不解其意，活活闷杀人也。倒不如忍罢。自古道：‘拿贼须拿赃，拿奸要拿双。’你说师父戏你，莫有凭据，我断然不信。” 夫人道：“要凭据不难。师父若再进我房来，我将门锁住如何？”马玉曰：“甚好。”

一日，王祖又来调戏，夫人慌忙来到庵中，叫：“夫主快来！我将师父锁在房中了。”马玉大骂道：“贱人！你莫非见了鬼了？师父与你何仇何冤？用此血口喷人！你不愿意侍奉师父，须说实话，何必毁谤他！贱人，你来看这是何人？我师父在此讲道，左右未离，怎么就到你房中了？真乃该打。”孙夫人睁眼一看，见师父端然稳坐，羞得面皮通红，一把扯住马玉，道：“你随我到房中去看。”马玉随着孙夫人到房门上，开了锁，进得房来，并无一人。马玉骂道：“泼妇！你到房中寻出师父来还则罢了，若寻不出怎肯干休？”夫人着忙，就桌椅下寻，又在大缸里、铺盖下面、床底下、满屋里寻，并不见师父的踪影，满脸羞愧。即时倒身下拜，道：“妾莫非见鬼么？我若是说假话，天雷打我！”马玉听得此言，又想夫人素无狂言，“我明白了，师父会出阳神，明明显形点化你我。房中来的，是师父的化身。这才是大道。”孙夫人忽然醒悟，敬信王祖如初，加倍供养。不知不觉又过一年。

一日，马玉上县去了。孙夫人暗思曰：“遇着这样高人还不求道，更待何时？枉闹精神，迁延岁月，无常到了，那时怎么办？”见师父独坐在茅庵用功，进得门来，倒身下拜，口称：“师父，弟子实实不愿在世上了。师父将修炼功夫传于弟子，望师父慈悲慈悲！”王祖大喝一声，道：“孽障！你真乃妄想。第问修炼功夫，你焉能做得到晚间宿破瓦窑中，或宿廊檐底下，或宿招风树下，身穿破烂衣衫，并不与人答话，过了寒冬，冻死不悔？如此苦楚，想你岂能受得？”孙夫人道：“弟子一死方休，定然要去。”王祖道：“我看你是个真心，只有一件大病，恐不能去。”孙夫人道：“哪一件大病？”王祖道：“你年方二十七八，正是青春少年，风流仪表人材，好比王母娘娘，斗母宫内的仙女一般。世人见了，哪个不爱？都想与你如此起来，怎么锻炼身心？就是美貌的大病，将你害了。上乘的功夫，功满要作上仙地位。恐你有些难处。依我说来，或是做个中乘，或是做个下乘。”孙夫人道：“中乘怎么？下乘怎么？”王祖道：“常常的念真言咒语，行满得做南宫二等列仙。常常保守元气，功满得做三等，在世长年，多活几日。三等再若不行，还有四等：常抱正念，于人方便，救苦救难，修桥补路，功满之日，死后转女为男，来生道心不减，大道可得。”

孙氏道：“弟子悟一上乘，岂肯悟中乘、下乘？”王祖道：“方才说过：你这容貌焉能悟上乘的功夫？悟个下乘也就罢了。”孙氏道：“师父，你说我的容貌不能捂上乘的功夫，这有何难？略等片时，再看我的容颜何如？”孙氏即到厨房，将油放在锅内，架起火来，登时把乌云烧尽；面目放在油锅里边，着水点炼个难看的模样；脸上刺破，走到师父面前，叫声：“师父，弟子这个模样，可悟上乘否？”王祖一看，大吃一惊，见孙氏合丑鬼一般，说道：“善哉！善哉！世上那有这样狠心的女子？真乃女中丈夫！就是男子中也无这大刚大智之人！”

遂作诗一首，诗曰：

女中丈夫悟上乘，大刚大智可修行。

火炼容颜似丑鬼，功满行完白日升。

王祖赞叹不尽，说道：“你真吾弟子！起来，听我吩咐：有这样决烈，何愁不到上仙之位？师父领天命到山东度人，还有许多男女得了我的大道，你定是第一名，早升天界。若到瑶池紫府，灵霄殿上，标名挂号。听师父与你传道，莫有多言：只要把心肾扭转，搬转斗柄，运转天星，性命二字双修，尽矣。二六时中，不可起念，要随起随灭。久日久之，自然全无。日用功夫，如同剑刎心肠，制伏天机，将地机杀死。地下人心死，上方一个仙。心若死了，四肢身体自然得活。锁住意马，拿住心猿，要做神仙。功完行满，得登天界，九霄云外驾祥鸾。日用功夫，如此谨记，不可泄漏。你如今去到河南府洛阳县，那几人与你有缘；假装疯魔，肚中饥了，挨门乞食；到晚投宿，或在廊檐之下，或在破瓦窑中。功完行满，自有丹书下诏，才能了当。为师与你取个法名，叫做孙不二。快去罢！”孙氏拜谢道：“师徒今日分别，几时见面？”王祖道：“只等你大道成就，再行外功八百，仍旧到你家把你夫主点化提醒，你我师徒在灵霄殿中见面。”

孙不二拜别师父，疯了魔了，身穿破衣，竟往河南洛阳县。一路上讨饭充饥，夜住晓行。不日来到洛阳县，宿住古庙里边，白日上街乞食，有一月天气。街坊上做买卖的人都说：“哪里来这个疯女人？”众人就问孙不二：“你从哪里来的？”孙不二并不回言，只管胡说乱语，看他头脸上，好像火烧的孙猴子，众人再不细问。也有与他饭吃的，也有不与他饭吃的。他只在门上一挠，就过去了。有半年天气，有两个叫化子动了色心，来调戏孙氏。常言说：“真心办道，忙杀土地、龙神。”孙氏原是真心修行之人，处处有神护救，当方土地若不护持，上天必然见罪。土神忙使飞沙走石，将叫化子打退。叫化子说道：“这疯婆娘原来是个妖魔！”再不敢来了。过了一个月，又有几个叫化子来调戏，也被大风飞沙打退。如此数十次，传扬四方，都说“疯婆娘是个妖魔”，再无人来调戏。这话按下不表。

再说孙氏去后，马玉从县回来。到自家相近，街坊人向马玉说：“不好了，你的夫人中了魔，烧的像个丑鬼，往西去了。”众人扯马玉不住，慌忙来到茅庵中，拜见师父道：“弟子回家，众人说我妻今早火烧如孙猴子，疯疯魔魔的去了。师父定然知道，望祈说明。”王祖说：“你妻的根基深重，今日该他出尘脱俗，回头上岸，为师与他口诀，因此他用火烧坏面容，差他到河南炼性去了。”马玉听言，悲喜交集：喜的是夫人成道，悲的是夫妻情深似海，一旦分离，何日见面？马玉重新拜道：“多谢师父指教我妻！”说罢站起。

且说那邻舍街坊纷纷议论，都说：“马员外中了邪了，夫妻二人妄想成仙，把一个朽木匪人当就一个神仙，供养在家中讲道。夫人妄想太重，听了匪人妖言，不知向哪里去了，就和死了一般。单丢下马员外，不知落个什么结果？可叹夫妻空有百万家财，并无生男育女，又无后人，坟前香火看看绝了。”众人道，“神仙本是神仙做，哪有凡人成神仙？夫妻妄想成仙路，倒怕难躲地狱监。”又一人道：“看马玉夫妻素不是痴呆疯魔之人，素常聪明，为什么认真这个匪人当作神仙？真乃奇怪。”又一个道：“讲起大义，天命定数。他夫妻二人原来福薄命浅，怎能消受万贯家财？因此妄想成仙，才折了他的福寿。”又有一个姓潘名义长，年过八十，说：“列位，咱们把他试上一试。”众人说：“怎样试法？”老人道：“你看天干无雨，田禾看看旱死。咱去问他一问，甘霖何日得降？他若是说的应验，就是神仙；若是不验，就是匪人。”众人都说道：“此计大妙。”

一同走至马玉门内，来到茅庵，望见王祖也不作揖，向前拱了一拱手，说道：“老先生可好么？”王祖端然正坐，并不答言，并不理他。潘老人向前打了一恭，尊称：“老先生，今日众人来拜，原为一件事。”王祖答道：“哪一件事？”老人道：“这天干无雨，田禾看看旱死，这是怎么处？因此前来领教。”王祖道：“你们众人前来问甘霖几时得降？你们明明取笑于我！我原来朽木匪人，焉能知道甘霖降的日期？”潘老人道：“依我等看来，先生必非凡人，在街坊上行走二十余年，不慌不忙，散诞逍遥，与众不同，倒像是怀抱日月，袖统乾坤，定知天降甘霖。望先生说明，慈悲指示指示。”王祖见潘老儿真心来求，遂说：“我是本来不知道，却有一人知道。”老人道：“哪个知道？”王祖道：“这村东有一土地庙，你去问他，自然与你说个明白。你们忙去。”大众听得此，一齐出去，叹说道：“你看这个匪人胡说！土地本是泥塑，焉能说话？真乃妖言惑众。”潘老人道：“咱何不到土地庙就问土地，看他说话不说话？”众人道：“依你老人之言，同到土地庙罢。”

大家来到庙内，都叫：“土地爷！马员外供养的那个匪人他说：土地爷知道下雨之日子，你果然知道不知道？”一言未了，只听得雷响一声，众人慌忙跑出门来。只见一股黑雾升天，阴云四合，霎时间大雷又响，大雨如注。大家才知道是一个神仙，心服口服。清风细雨，整整下了两天，下的稀泥烂透，田苗登时发生，甚是茂盛。中秋收获，一亩皆有十分收成，粮食堆满房屋，人人欢喜不尽：“多亏马员外留下这个神仙，都沾了他的福分。”这话不说。

又有一人姓刘名魁理，他有一个哥哥，出门有十余年，并无音信。闻得王祖有先见之明，前来问“我哥哥下落”，走到茅庵中，见王祖倒身下拜，口称：“师父，弟子的哥哥出门十余年，并无音信，不知生死存亡。闻得仙爷有先见之明，故来动问。望仙爷明说。”王祖道：“我焉能知你哥哥的下落？你回去问你母亲便知道了。”刘魁理随走随想道：“我母亲如何知道？”走到家中。

他娘见子刘魁理，说；“我儿，在神仙处问你哥哥的信息如何？”魁理说：“那神仙言道，他说不知道，回去问你母亲，就知道你哥哥下落。”他娘说：“这话好奇怪，我方才在床上打睡片时，梦见你哥哥闪进门来，跪在我面前，一把手扯住我，大放悲声。今日三月初八日，母子才得团圆。穿着一身绸缎，带着四个骡驮，许多金银财帛，绸缎器物。为娘大喜，忽然醒来，却是一梦，真乃梦从心头起，原来是个空事。神仙说来，似乎梦中之言想必有些应验。”正说之间，只听有人叩门。慌忙将门开了，睁眼一看，原是哥哥回来了，将行李骡驮抬在家中，脚户赶骡下店去了。刘魁义进得房来，拜见母亲，哭诉衷肠。骡驮打开，拿出金银财宝，彩缎物件都装在箱内。一家人团圆大喜。

因此，四方众人都知王祖善知未来之事，个个来问，均有应验。山东一省人知道这桩事情，男女老少都来领教，名满乾坤，声闻世界。河南人多来投师学道，王祖一齐收下，陆续的约有三千余人。马玉重新盖了两座大房，来者都有安身之地。王祖与马玉取了法名元宝，号丹阳子，后人都叫马丹阳。王祖把大道传与他，“后收的门人三千余外，你看哪一个该传皇天大道，就传于他。若遇根基浅薄之人，不可就传。他虽到咱群中不能得大道，存下一点好道之心，来生转世亦到好处去了。”

再说马丹阳得了大道，四百余人尽是王祖相传，成道者只有七人：邱、刘、谭、马、郝、王、孙。还有四百余人虽明大道，下不了苦心，莫成大道，又要转世投胎。道心不昧，大道才得有成。这是后来的话。

再说登州府栖霞县邱处机，年方一十九岁，看破世界，常常寻伴修行。有一座庙宇，名叫仙姑庵。这仙姑善知过去未来之事，邱处机就来拜求仙姑为师。仙姑道：“师徒二字，原是前因有分，才为师徒。你与我无有师徒之分，我岂肯收你？”处机道：“望仙姑说明弟子前因，师父是谁？”仙姑道：“你那前因，师父姓王名重阳，就是你师父。”处机道：“我这师父如今在哪里？”仙姑道：“就是本府宁海县马丹阳家中，招募天下学道的，原是领天命而来。你如今打点就往那里去。”处机拜谢指教之恩，回到家中。原来父母早已双亡，并未娶妻，脚根无线。心欲出家寻师，将田地交与家人照管，拜别父母坟墓，大哭一场，竟往宁海去了。

来到丹阳门首，走进见了丹阳，倒身下拜起来。丹阳是王祖第一个门徒，处机开言尊称：“马老爷，弟子闻王祖住在贵府，特来拜望。祈马老爷方便，领我去见。”丹阳道：“你随我同进茅庵。”处机下拜道：“弟于栖霞县人氏，名叫邱处机，年十九岁，抛别家园，前来求道。”王祖并不招架，望着丹阳，把头一摆。丹阳知师父不收，一手扯起，走到客堂，工人捧上饭来。丹阳说道：“自从师父开坛设教，不论男女老少，收了无数，多有几句道说吩咐，想必合你无缘。不然，见你一言不答，定不收留。你依我说，你不如趁早回去，或别处投师访友。”处机道：“我的主见在家中就拿定了，这一来总要拜师父为师。全当与弟子无缘，不怕师父爱与不爱，收与不收，要在师父左右侍奉到老，就是不爱我，不过把我打死，亦无怨心。这个主意，再无更改。”马丹阳闻言呵呵大笑：“你不是中了魔了？照这说起，你将师父缠住，师父不传你大道，枉费了你的心苦，虚度了光阴，耽误了前程，如何是好？”处机道：“不管师父传不传，是我情愿，再无二意。”丹阳道：“师父既不收你，我将你收下，打伴侍奉师父。你心下如何？”处机道：“咱心欢喜。”慌忙倒身下拜。“弟子就拜马老爷为引进师父。”丹阳扶起道：“再看你后来心事如何？”

且说王祖在茅庵中，只有刘、马、郝、王、谭五人，合王祖谈论道理。处机也来听讲，王祖见他来，闭目正坐，再也不讲。如此者非止一次，众人各暗暗的笑，以为与处机无缘。一日，吩咐马、刘、谭三人：“你们随我往南京化缘一回，处机看守门户，不久就要回来，就此起程。”师徒四人直往南京而去。

且说处机见他四人走了，带了一个钵盂，慌忙赶到十里之外，走到跟前。王祖向丹阳说：“叫他回去看守门户。”处机说：“定然要去。”丹阳道：“你违师命，按清规该打。”处机道：“弟子性命乃是舍了的，就打死也要去。”丹阳只得由他。师徒四人前面走，处机在后，相离半里之路。走到午间，过－旅店。王祖坐在树下，道：“你们化些饭来与我吃。”三人去到街上化饭，处机也去化饭。等了一会，三人都化的饭来。王祖把三人饭都吃了些，剩下三人吃了。处机也将饭捧到面前，王祖将饭一脚踢倒，翻身就走。三人依旧跟上。邱处机将地下的饭吃了，将瓢拾起也走。王祖骂着三人：“你们化的什么饭？用在腹内疼痛起来，真乃害我！”一路大骂不止。走到一个破庙安身，睡无铺盖，只得胡乱倒在地下。弟兄四人有些寒冷起来，坐下耐到天明，王祖起来就走，四人随后跟上。走到饭时，王祖依旧叫：“你们与我化饭去。”四人各掌了一瓢，上街化饭。不一时，都将饭化来，说道：“师父请饭。”王祖将三人饭吃了，剩下三人用了。处机将饭掇到面前，王祖仍旧一脚，将瓢踢倒，翻身就走。处机就在地下将饭拾的吃了，拿上一瓢跟上就走。话不重说。行了一月有余，照样折磨。

不一日，师徒五人到了南京城外，见座破庙，同到庙内。王祖说：“你们到城内去化钱钞！一路上受了淡泊，要些肉来，我用。”四人忙到街上化钱买肉，拿到师父面前。王祖道：“把肉且放下，我想吃时就吃。”王祖把酒吃了。第二日，众人化的饭来。王祖将三人饭仍旧吃了些，惟不吃邱处机的饭。王祖道：“你在哪里化来的饭？想必有毒？我用了疼痛不止，明明有心害我！”手提扁拐，按清规每人打了二十。日日如此，就有三月之久。暗将灵芝草化成肉形，挂于壁上。王祖说：“今日取肉来我用。”又有苍蝇吐下的咀虫，拿起一块，连虫带肉吞入肚内，说道“好香！好香！我不肯骗众，你们都来吃这美味的东西，用在肚内好快活，浑身爽快。你们把饭吃了，都来用些。”四人向前闻着臭气，又见蛆虫乱跃，个个都要恶心起来。欲待不用，恐怕师父见怪；欲要用了，臭气实实难受。众人正在思量之际，邱处机把心一狠，伸手抓起来，填在口内，遂嚼遂咽。王祖暗说道：“这便宜了邱处机这个孽障！日后功满，头名天仙就是他。”却说三个无奈，也只得吃了些。吃罢，各自安歇。

又过一月，交上冬天气，狂风大雪。王祖说：“好冷！好冷！你们到街坊上化些钱钞，多买些干柴，弄一堆大火才好。”四人遂到街上化了钱钞，每人买一捆干柴，背回来放在庙内，遂将柴架起，用火点燃。丹阳道：“这火太大，恐怕房上梁柱椽子，火焰升起烧了这庙，怎么处？”王祖道：“孽障不必多言！”师徒五人周围坐了，火焰越着越大。邱、刘二人看看着到身上，说道：“好热！好热！”王祖道：“你二人既然怕热，门外去凉一凉。”二人遂即出门，风雪正大。王祖将庙门闭了，火越大，王祖坐在火内。马、谭二人说：“师父，不可！不可！”王祖道：“我身上才觉暖和，再不必多言。”马、谭二人浑身流汗，看看把衣服烧着，实实难过。刚坐下，又起来，只在火边乱转，个个皆以死受。

单说邱、刘二人在门外，大风大雪，冻的坐下不住，冷得无可奈何，说道：“咱二人圈伏在地，只得听天由命。”王祖坐在火里，道：“火焰虽猛，却烧我不着。”吓坏门人弟子：“这般工夫难学。”挨到天明，风雪才住，庙内火焰才熄。二人将庙门开了，邱处机进庙，见师父在火灰内坐，巍巍不动，遂问马、谭：“师父怎么坐在火内？”丹阳道：“师父坐在火内，火也烧不着，也莫烧着衣服。我二人在火头上，热的我们死去活来。”邱、刘道：“我二人在门外，雪将衣服湿透，冻了个死去活来。”正是：

水火既济炼金丹，受热挨冷非等闲。

只待功满朝金阙，乘鸾跨鹤脱尘凡。

王祖大喝一声：“好孽障！受了些寒冷，就有怨心。若是难受，你都回去快活罢！”王祖翻身就走，说道：“我回关西去，享我家中福去。任凭你们去罢！”四人紧走几步，一把手扯住，跪道：“师父请回，弟子冒犯尊师。从今以后，再不敢多言。”王祖道：“既如此，每人打二十扁拐！”四人道：“弟子情愿领打。”每人各打二十。常常如此折磨，整整三个年头，王祖见他四人性体磨成，说道：“众徒弟，咱们如今仍旧回山东宁海县去罢。”众人都起，上路。照旧化缘，晓行夜住，不日到马丹阳家中。

众人都来接风下拜，安然住了两天。王祖将郝太古叫来：“他们性情已炼，今授你口诀，你到北直隶去化饭炼性，拿住心猿，清静便是道理。若见本来面目，师徒自然相会。”郝太古拜谢毕，扬长去了。王祖把王处一叫来：“听师父与你口诀，守心一窍，如此如此，就是这样行事。你到家中修炼去罢。”王处一拜别去了，这话不表。

再说那四方之男女越招越多，王祖对丹阳道：“众门人我只可与他们说些正理，解命的工夫，你替我传与众门人。我的尘缘已尽，不久就要别你们去了。”丹阳拜谢，回去做斋，将饭送到王祖面前。王祖就用。忽然将饭吐了，生出一身疔疮，叫疼不止。丹阳大惊，暗暗说道：“好生奇怪！我看师父入火不焚，入水不溺，如金石无碍，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岂有生一身疔疮之理？”心上闷闷不解。众门人都来看病，言说：“师父明明是个神仙，怎么生疔疮大病？”都不解其故。

王祖整日不用饮食，开言道：“众门人拜我一场，我如今无常到了，死后须用棺木装殓，抬送关西。过了鄠县，棺材上的绳索到哪里断了，就将我埋在那里，方表师徒之情。死后不可恸哀，若恸哀时节，就要生灾生病。”言罢，气绝而亡。众门人都叫：“师父哪里去了？”个个都不敢举哀。只有丹阳大放悲声，哭将起来。众门人拦住，道：“师父也曾吩咐，不着悲哭，怕有灾患。”丹阳道：“我与师父情恸了，我忍不住，不由的悲哭起来。”众门人都来吊孝，四方男女尽来吊孝，个个问道：“师父明明是神仙，怎么这样死的苦情？”众人不解其故。一时间尸骸臭气，臭气熏入街坊，四处都有臭气。遂将棺材抬来，装在内边，钉了棺盖，绳索捆了，取几根木杠。丹阳道：“师父吩咐：着把他抬到关西，到鄠县地面，绳索断在哪里，就埋在那里。师父说过：你们愿去不愿去？若愿去者，打点行李，明日就起程。”吩咐已毕，众人各自回家。次早马丹阳将众友都叫来，拿起木杠、绳索，八个人抬上。邱、刘、谭、马四人扶杠，又有四人—曹、许、张、李，八人抬起。还有许多人，随路兑换相帮，出了村庄。男女老少人等都来送灵，约有三千余人。送出十里之外，男女满散。众人勉强挨受臭气，走了三天，离家不远。又走了几日，到河南地方，尽行逃去。

惟邱、刘、谭、马四人抬到阌乡县，全无臭气，尽成香气。县城内外都闻香气，都说道：“这香气从哪里来的？”路旁人才闻香味之气从材内出来的，众人喝彩道：“里面是有道之人！”走到午时，见居士女善人上前扯住灵柩，请用斋饭。四人说：“怎么就有与咱备斋？”遂将灵柩放下，用了斋饭，谢了女居士。到晚有个店家，迎着四人说道：“请把灵柩抬到里面安歇。”四人遂抬在里面。掇上饭来，大家吃了安歇，不题。

次早起来，开发店主饭钱。店主道：“不要钱。”四人道：“你为何不要钱？”店主道：“有人化的，所以不要钱。”四人道“何人化的？”店主道：“难道你们就不知道么？你们先使着一个老道来化。”四人惊讶不己，个个狐疑：“是哪里来的？何人化来？”四人抬上又走，走了几里，原旧有人拦住。放下灵柩，吃了饭，拜谢已毕，再抬灵柩就走，快轻如风，好像一个空棺木。过了潼关，四人一边走，一边说：“哪一个道人与咱化饭？真乃奇怪。”邱处机说：“棺木并不沉重，你们三人抬上，我快行几步，看前面何人化饭？”三人说：“这也使得。”

处机赶到华阴县，在一个店铺上见师父正在那里化斋。处机慌忙一把手扯，叫：“师父，你又活了！”王祖大喝一声：“孽障！你今日泄漏天机，你日后大饿死七遭之难，小饿死无数，谁替你受难？你四人将我埋了，都不可回山东去，就在秦川任意逍遥，募化乞食，以度日月。”说罢，袍袖一展，扬长去了。

处机倒回，迎着三人说道：“前面化缘的当就何人？原是师父。师父骂我‘大饿死七次，小饿死无数’。说我‘泄漏天机’这个大难落在我身。又说：将师父埋了，不可回山东去，咱四人就在秦川化饭炼性。说罢长拂去了。”四人把灵柩抬在华阴县。店主拦住。放下灵柩，四人吃饭毕，谢道起身。天天有人备斋。过华阴，经渭河，到临潼，又至鄠县城西二十里之遥，忽然绳索断了。

四人进了村庄来问，此地原来是胡员外的地，就往门上请出胡员外来。邱、刘慌忙施礼道：“村西那块地，人说是老先生之业。心想将我师父埋在内边，不知尊意如何？”胡员外道：“你师父是哪里人？你两个是哪里人？不知根由，岂肯与你们？真不通情理。”二人说：“我师父是咸阳县大魏村人氏，死在山东。我们是山东人，来送灵柩。师父曾吩咐我们：‘到哪一方绳断，就埋在那一处’。方才绳断在老先生地内，因此来求这地。”

胡员外听得，惊道：“怪事，怪事，你师父的根由，老拙尽知。他住在大魏村，是个武举出身，杀卖为先，人人叫他王屠。他隔壁有个王妈妈，家财豪富，常供养僧道，念经好善，处处有名。有两个乞丐，向王妈妈家乞食，王妈妈不与，你令师一见，可怜饥寒，请到家中，供养二十余天。那两个就是汉锺离、吕洞宾。二位神仙传与大道，脱胎神化，寿活五十八岁，成了大道。他的夫人将仙图已经埋了。我这里地名，叫做乾河。那一年，雷击开一处地方，分为两段，令师又现出身来，有两个道人把你师父数骂一顿，二人散无踪影。令师原是修成了一位大罗神仙，那个地就叫活死人墓。关西一省无人不知，岂有死而复生之理？依你说来，是死两次。我们常说：有这个人，求财废了心机，反便宜了那个人。譬如张三求财，枉受了心苦，不能得财，为一桩别事，反落在李四手内。好比王妈妈供养僧道，常常求道、感动了锺离、洞宾前来度化，王妈妈将二位神仙赶出门来；令师将二位神仙请到家中，供养二十余天，得了传授大道。我这里随有一个口号：‘王妈妈烧夜香，便宜隔壁王重阳’。关西人人皆知。怪道昨夜三更梦见令师化我这块地葬身，果然应了我的梦。彀了，彀了，老拙有这大福分，合一个神仙有缘，我还说什么地价？”吩咐工人：“取铁锨来，随我破土开墓！”

于是领工人拜见仙灵，八拜四礼，口称：“祖师！弟子孝敬仙灵。”吩咐工人破土。不多时，将墓掘好，埋了棺材，封土已毕，名“断绳宫”，立下碑记。胡员外恭揖道：“四位仙长请到舍下住几日。”四人道：“多谢！我们还有不了的事，定然要去。”胡员外再三请到家中。茶饭毕，四人谢了胡员外，拱手而别。

四人商量道：“我们何不到大魏村师父家中看一看？”众人道：“说的是。”四人过渭河，走了半天，到大魏村。见一老者，问道：“这里有一姓王名重阳，他还有后人否？”老人道：“你问他怎么？”四人道：“这王重阳是我等师父。”老人道：“这是我家老祖，我是他五服以外的孙。闻说老祖成了仙，他有四个儿子，死个干净。过继的人，他都无了。人人都说：‘出了个神仙，把风脉拨净。’我们一村并无一家富豪，都是受穷苦的，把这一方风脉都拨净了。众人与老祖在村北盖一祠堂，塑下泥像，就留了这点踪迹。”老人引四人来到庙中。

四人下拜，感伤不已，痛哭起来，就在庙中住了一夜。处机开言：“师父吩咐我：就在八百里秦川任意游玩，乞食炼性。”倒身下拜：“谢过三位师兄之恩，就此起身。”拱手而别，向西去了。刘祖向东，丹阳向北，谭祖向南，各自云游去了。

单说郝太古在北直隶炼性，行到赵州桥上，也不上街化饭，见桥底下有一个高台，河内的水小。这桥原是鲁班修的，就是个‘仙景桥’，就在桥下打坐。随放下蒲团，盘膝打坐，闭眼合口，不语不食。有半年多天气，四方人晓得，都来供斋，说道：“师父请用斋。”郝太古一言不答。供斋之人叫了多时，不语，抓住太古肩头乱摇。太古只是不动。男女来了多少，都看皆是如此。时常有些小童孩子，抱的砖石瓦块，在郝太古身边周围垒成墙来，直垒到头上。如此戏耍有数十天，大人看见，才将乱石瓦块丢去。郝太古整整坐了六年，王祖忽见赵州桥上白气冲天，就知郝太古在桥下打坐，说道：“这个孽障！我着他在人世上锻炼酒色财气，走那花街柳巷，对景忘情，保住金丹不漏；再炼无名障碍，炼那心高气傲：有人打骂不敢动嗔，就认他做师父；有人涕唾在面，断不可自擦，擦了不知紧要，恐怕羞了那人。唾面自干便是道，心如寒灰归本窍；万马营中当无人，混俗和光是仙道。孽障放着大道不炼，只管盘膝打坐，守住后天一日元气，不死不活。孽障之心决在内里藏，不能出外，如何是好？莫说打坐六年方休， 张剥皮坐了五百年，尘心犹然在内，总是无益。就坐几千年，决有一死，不过做个精灵之鬼，只比世人高一层。不免点化他一回。”

王祖将身一变，变了一个穷人，到面前立起，拿着两块砖，将两页合在一处，将上页拿住，磨将起来。磨了一天，第二天又磨，如此磨了二十余天。那砖过来过去，还稍着郝太古身上。郝太古勉强受着，不说。又磨了几天，郝太古忍不住了，方才说道：“你是哪里人？为何在我面前磨砖？你要磨，别处去磨。一月天气总在面前闹我，是何意思？”王祖说：“师父错怪了人，我道是好意，为你在这里孤栖冷淡，陪着你道不好，反来怪我？”太古说：“我为人只好孤栖冷淡，不爱与人打伴。你快去罢！”王祖说：“我为人离了合伴就活不成，我偏不去。这赵州桥是官地，不是你祖置的地方，有你住的，就有我住的。我不去，你且奈何？”太古说：“你也说得有理，我且问你：你常常磨砖，有何用处？”王祖说：“你枉做了一个出家修行之人，你才不知世事。我将这两块砖用一年工夫磨的光亮，照在脸上比那铜镜还明，如同宝贝一般，卖上几千两银子，发了财买些好衣服穿，就是这个主意。”郝太古忍不住大笑，道：“看来世上人你是头一个愚人，推情度理，那砖是泥土烧的，磨着就没有了，怎得光明如镜？真乃愚人！”王祖道：“你比我更愚，打坐岂能成仙？你才坐了六年，你看修仙公案上面，梁武帝时雪山有个张剥皮，整整坐了五百余年，不语不食。梁武帝请他到庙内，与志公比法。两个暗中出神，志公是阳神，剥皮是阴神；剥皮后投了猪胎，志公大发慈悲，不忍剥皮堕落，把猪牵死，还回本窍，醒来羞的面红过耳。老师父，你也出家修道，祖师留下这段公案，传与后世门人，好分邪正，便能明白。你不明大理，在赵州桥下假装禅像，只怕耽搁了你的前程。‘闭口合眼假打坐，好比犯人坐监牢。不知留魔在内宫，难躲无常路一条’。真乃可笑！”太古听此言，大惊：我方才说你是个愚人，怎么知道大理？常听人说：‘张剥皮静坐五百年，守住一点阴气’。这个人把我提醒。我看你是受苦穷人，怎么就知道修行的大理？如何也知道张剥皮的事情？句句是我心上之病，分明是有道之人，前来度化与我。我还不拜，等待何时？”于是立起身来，也不打坐，跪在地下道：“多谢明公指教！”磕下头去，起来不见那人，只见化一阵清风而去。郝太古才知是真人点化，重新叩头，望空拜谢，从此云游募化去了。又过几年，才见本来的面目，奉师父之命，到华山开坛设教，度化后学。在山上拿着錾子，打了许多石洞，石洞内都供下圣像；又在南峰背后打了个石洞，郝太古在石洞内飞升。这是后来的话。

再说邱、刘、谭、马四人，于丙子年在鄠县地方遇在一处，俱各欢喜，开言说，“咱四人何不将这几年修炼的工夫大家评论评论，谁浅谁深？”四人道：“正是。”马丹阳道：“昔日师父传与我口诀，叫我传与大众，我依师命。连你三人，共有四百余人，个个是我传授，我才修行不上去。我看刘兄与众不同，倒像是大功完全的样子。你是怎么用工？师兄，你把我们指教指教！”刘祖说：“我受你的口诀，你反领我的教，其理不合。”邱、谭说：“不是这样讲，师父引进门，修行在各人。我们虽得了口诀，无有苦志，比不上你，何妨指教指教？”刘祖说：“你们都说我比你们强，我看也只罢了。我如今的工夫，性如清风一般，命如明镜一样。你们说你们的工夫。”丹阳道：“共同修行，用工各别。久久功到，自然透彻。”谭祖道：‘魔王处置，先天决烈。”邱祖道：“除死方休，就是一诀。”四位讲道，飞禽走兽围住四面听法，四人道：“你看，鸟兽都来听我们讲道，奇怪奇怪。”丹阳道：“鸟兽乃天地所生，常言说：万物皆同一体，修者多能得道。这禽兽既来听法，我传授大道。诗曰：

大道门户开，单等后学来。

哪个能死心，鸟兽上天台。

都把尘心斩断，无名烦恼尽都扫灭，用力加工，来生脱化人身。再若修炼，必须见道。省悟，省悟。去罢！”鸟兽都像磕头下拜一样，四散而去。此处立碑记事，四仙姓名，四世分宗，万古流传。

再说刘真人自觉功夫满足，自然脱胎神化，抛下尸骸。只听仙乐响亮，一只仙鹤落在面前，有一仙童手捧敕书，高叫道：“刘真人！你如今功行完满，上天丹书来诏。诏你先拜西王母，斗牛宫内瑶池会上考验你的道行。”常言说：世人使的银子是假的，怕的是灰池。灰池一过，就现本相。大罗神仙怕的是瑶池，瑶池多有美貌的仙女。考验神仙的道行，才能见玉帝。仙童说了，请刘真人跨鸾鹤来到瑶池，声吹细乐。

刘真人随仙童到王母殿前，倒身下拜，口称：“弟子刘处元，与王母庆万寿无疆！”王母问道：“你的三千功、八百行皆完，是否？”处元道：“弟子的功行都已完满，并不缺欠。”仙童看坐，处元谢坐。仙童看酒来，处元用了一杯，眼睛细看：王母不过四、五十岁，仙风道骨；又看两边站立的仙女，个个美貌无双。心内暗想道：“比下界分外齐整，越看越爱。”微微动了一点邪念，王母慧眼一看，就知处元动了色心，吩咐仙童：“将处元扯出宫门，打下天台，还入他的肉体。色心不退就来见我，天上哪有好色的神仙？理该堕落！”处元慌忙下拜：“望王母慈悲恕罪！弟子再不敢动色心了。”王母道：“上天哪有徇私之理？仙童快去扯出台外！”仙童领命，把处元一脚踢下尘凡，原就入窍。

苏醒回来，定了一定心，才知道还原入窍，大放悲声，哭将起来。“可怜我修炼多年，千辛万苦修成，见了仙女动了色心，王母把我打落尘埃，前功尽弃。可恨自己！”心内暗想：“名利心全无，就是一点色心未退，将一个神仙坏了。我从头下功锻炼身心，这山上又无美色女子，这该怎么锻炼？当日闻许真君在山打猎，见一小鹿。真君抽箭射到小鹿右肋，小鹿带箭上山跑了。真君赶不上小鹿，回家去了。过了两日，又到左边山口打猎。走了半日，见路边两个死鹿，小鹿右肋有箭。真君把箭拔下，认得是自己的箭。这是前日在那右山射中了小鹿，走到这里才死。老鹿跑我前来，见小鹿带箭身死，疼爱儿的心重，吐出舌头在箭左右舔，见小鹿不能回阳，老鹿也气死这里。”吩咐两个工人，将鹿抬到家中。用刀先将老鹿的皮剥了，将肚子割开。看那老鹿肠子，一寸一寸肠子粉碎。真君说：‘这奇怪！怎么鹿的肠子粉碎？’把那小鹿的肚子割开一看，肠子整整齐齐，真君道：‘怎么两条肠子不得一样？’跟随工人说道：‘常听人说：世上只有娘痛儿子的心重。儿子带箭身死，疼儿不过，又不能拔箭，只得在箭左右舔抹，见不能回阳，痛断肝肠，因此肠子粉碎。将人比畜，都是一般。’大家叹道：‘可怜，可怜。’真君一时天理发现，说：‘老鹿痛断肝肠，将人比畜，都是一般。怎么我做这样没天理的事情？如有射死我的儿子，我岂不痛哉？我常常打猎，不知伤了多少性命？该当何罪？’自己懊悔不及，遂将弓箭拿来，用石击了个粉碎，于是出家访道。后来修成大道，在江西西山开坛设教，招募天下学道之人，就有八百个。人虽知修行念头，未悉正与不正。真君要把众门人的身试一试，遂将八百徒弟叫到面前，每人与木炭一根，众人道：‘天气炎热，要木炭何用？’真君道‘非是着你烤火，到晚来，将木炭抱在怀中睡觉，等到明早，我来收每人的木炭；我若不来，断不可先起来。哪个不遵，按清规法处之。’众人道：‘谨遵师命。’真君又道：‘酒色财气四般孽苦，必须斩断，惟有色心难断。头一重地狱，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四般孽苦，你们可都断了没有？’众人道：‘师父，我们丢了功名富贵，一心伴道，名利二字早已斩断。’真君道：‘名利斩断，只怕色心未断。’众人道：‘色未断，怎肯抛别妻子，自然断了。’真君道：‘既然如此，你各抱木炭而睡去罢！’众人都归丹房。这个问那个，那个问这个，都不解师父是何意思，只得各抱木炭而眠。睡到半夜子时，忽有一桩异事惊人：八百根木炭都变做美貌女子，精溜溜，赤条条，雪白身体软浓浓，抱在怀中，众门人拿捉不住，色心已动，把修行的事都忘却了，且图眼前快活。与女子交欢片时，都将精脉抛散，炉中的火候走了，多有抱住不舍。直到天明，真君来到丹房，把头一个踢了一脚，睁眼见了师父，翻身起来。真君道：‘还我木炭来！’门人将木炭两手捧献。真君接在手中，叫声：‘孽障！你看木炭上是什么东西？’门人道：‘这是弟子口中流出涎水。’真君喝道：‘你还敢强辩？明明是你的精脉！’门人羞愧，不敢多言。真君道：‘你还俗去罢，何必久恋玄门？吃了十方的血汗，反作下孽苦！’门人羞的面红过耳。又到第二个丹房，叫醒了门人，就讨木炭。真君将木炭接在手中，说：‘你看木炭上是什么东西？’门人满面羞愧，不敢回言，只是磕头在地。话休烦絮，且说八百根木炭收完，只有两个人木炭上并无一点形迹，原来一母所生同胞，兄弟叫张世万，哥哥叫张世千。真君道：‘善哉！善哉！开坛设教一场，才招了两个门人，真吾弟子！’真君问道：‘大家把火候走了，你弟兄为何不动？得了什么秘诀？’二人道：‘弟子常在那烟花巷内，美貌红裙歌妓，抱住他用力加工，才保金丹不漏，火候不飞。锻炼稳如泰山，才来拜见师父。’真君才听得此言，大喜道：‘你二人必列上仙之位。’真君赠诗一首。诗曰：

丹田有宝休寻道，夜爱美色不坐禅。

对景忘情超三界，蟠桃会上乐自然。

斩断色心炼金丹，怀抱美女心不乱。

名利二字再除却，便是一个天外仙。

“真君赞罢，时七百九十八门人，真君又说道：‘你们回家去罢，我不要了。’众门人跪求：‘师父慈悲，弟子去邪归正。’真君作诗一首。诗曰：

贪心内藏总在心，怀抱木炭变女人。

不顾修炼成大道，只图风流丧元精。

众门人磕头在地：‘弟子从今用功，斩断色心，望师父慈悲！弟子若回家去，到看亲朋耻笑，再不敢犯戒的了。’真君道：‘既是这样说，留下你们，把你心锻炼就是了。’从此众门人加工进步，后来多到地仙之位，张家二弟兄到上仙之位。”

且说刘真人自叹自想：“我当这八百根木炭，看此公案是实。看将起来，累代仙佛打过这境界，才能成功；打不过这境界，纵然有道，色心不死，终久不牢。我虽然断过色心，并没行抱木炭的功夫。我学张世千、张世万，也到烟花巷内同几个红裙歌妓操练，看是何如？”刘真人于是点石为金，买了些纱罗细缎，做了衣服，穿在身上，遂到勾栏院来。到了门上，守门人遂即通报。里头有了出来，迎接进去。

众歌妓看见刘真人身上衣着细缎，带着许多的行李，定是有钱的人，请到卧房。众歌妓都来叩头，问道：“老爷高姓大名？贵郡何处？”刘祖道：“家住山东登州府掖县人氏，姓刘名处元。”众歌妓都称：“刘老爷到了。”献茶毕，又掇上来海菜席一桌。真人吃了一顿，取出金千两赏与，众歌妓尽皆欢喜。日落到晚，真人合两个歌妓推杯换盏，弹歌唱讴，直到三更时分，才散酒筵。歌妓打开铺盖，于是各宽衣服。刘祖大显神通，反采妓女的淫气。这是采战的工夫，又是火里生莲。正是怀抱美色不动心，逆转黄河上昆仑。世上采女当平常，我今采女认亲娘。仙佛都从女中出，这般消息阴抱阳。好比荷叶上露水儿，要染着的，又不要染着。又不要染着者，又比那父母爱儿子一般，又要打着又怕打着，说在这里却不在这里。来到坤方仲是人，折花瓣兮采花心。步步头头皆是道，累累层层艳丽春。世人不达书中理，经泄天机雷打人。五十日近监日算，三千时辰暗里办。不爱他美貌娇花，只待他甘露生泉。攻神州，破赤县，捉住金精仔细牵。送入丹田上泥丸，防危虑险除杂念，才得了然。莺声燕语调戏咱，我的意马紧牢栓。任凭他娇妖体态，十指尖。风滚滚，浪点点，要采你出坛花儿朵朵鲜。得了花中宝，才把母亲见。俺是个夜明珠空中悬，俺又比清净海一尘不染，又比那试金石高低便见，又比那铁馒头下口难餐。金乌髓，玉兔筋，二物团来一处烹。阴符阳火分子午，沐浴加临卯酉门。守黄庭，养谷神，男子怀胎笑杀人。猛然间，得清净，铅鼎温温现宝光。上金桥，望曲江，月里分明见太阳。吞服乌肝并兔髓，换尽尘埃旧肚肠。名利场，恩爱乡，永不回头望儿郎。人人说我来嫖浪，滔天月弄潮。因得路，上九霄，月影红霞北斗梢。摸住织女支机石，踏遍牛郎驾鹊桥。八仙巢，胆气豪，偷了瑶池王母桃。才见娘亲之面，母子才得团圆，多亏死心。混俗和光在人前，全凭心意炼慧剑，杀死群魔得了然。

刘祖在勾栏院内住了一年天气，越炼越固，怀抱美色毫不动心，身如金刚，志稳泰山。正所谓：炼就纯阳身不坏，战退群阴性自全。刘祖只等上天丹书下诏，跨鹤上升。

上卷从头看罢，再看下卷分解。

下 卷

单说西方二十八祖达摩老祖，梁武帝常在少林寺设教，度化了许多门人，回到西天成真。至元朝，又来东土度人。闻得人说：王重阳老祖的徒弟刘处元，亦修成仙，人人都知。如今落在烟花巷内，与红裙歌妓犯了色戒，必至堕落。可惜修炼的功夫，一旦付与流水。常言说：“得方便处且方便，不免我去点化一回。倘若醒悟，结一个善缘，做一个徒弟，改道为僧，不免一走。”到了勾栏院门首，见门前有人，打了一恭：“请你往里面传报与刘处元，说西方胡僧来见。”

门上人传与刘真人：“门外有胡僧来。”刘真人就知：“达摩祖师特来点化与我。”真人道：“请他进来。”门上人即引达摩进来。一见刘祖，打了一个稽首，道：“请了。”刘真人并不动身，也不稽首，坐着说道：“禅师请坐。”达摩坐下，说道：“你在此有甚缘故？”刘祖道：“饮酒飘风。”达摩道：“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刚刀，财乃勾命之鬼，气是无烟火炮。不贪不淫最为高，耗尽了无常来到。四般都是杀人刀，躲过了仙家元妙。”刘祖笑道：“领教，领教。虽然这样说，酒色财气斯是人人皆知是个坏事，个个皆贪。虽然不好，人人皆爱，想必有些好处，也是有之。依我看来，好山的好山，好水的好水，愿作什么，就是个好事。饮酒贪花，快乐至美极矣，就与一个神仙，也不想做了。遇着好花插满头，遇着好酒醉方休。人生都有百年寿，得风流处且风流。”

达摩暗笑道：“孽障！只图眼前快活，把修仙之事全然忘了。看来这样光景，难以度他。应怎样才好？”只见十几个歌妓，手中都拿好花，插在刘祖帽上，刘祖甚喜得意。众歌妓都在身上摸摸揣揣，说说笑笑。达摩看见这个样子，心中不爱，说：“这个孽障学道一场，将个真人反变成这个样了。真乃可厌可恼！这样还度他何用？”起身说了个：“请！我要去了。”刘祖道：“且慢，且慢！你特来看我一场，我敬你一顿点心，再去未迟。”达摩道：“我就受你一顿点心。”刘祖吩咐歌妓：“快去拿些面粉来！”把面粉捏成一饼，用锅一支，放在刘祖肚皮上，熬起饼来。众歌妓大笑，都叫：“刘老爷！这是怎么样子？”刘真人道：“我要肚子上熬一饼，与胡僧充饥。”众歌妓道：“要熬饼，或到厨房下，面饼放在锅内，架起火来，才可熬饼。如何锅子放在肚上？焉能熬饼？真乃耻笑！”

单说那达摩老祖暗暗说：“刘处元真是一个狂头！肚皮上焉能熬成面饼来？理当走了才是。既留供斋，我看他如何？熬个什么模样？”一言未罢，只见锅子热气腾腾，真个在肚皮上熬热。达摩一看，吃惊怪异。歌妓们笑嘻嘻说：“都来看刘老爷肚皮上熬成面饼！自今以后，将锅子放在刘老爷肚上煮饭，省下银钱买柴。”达摩暗说道：“这个狂夫！怎么有这样本事？”真人一刻将面饼熬成，放在桌上。“请禅师用点心。”达摩吃了半边。歌妓说：“与禅师烧茶！”真人说：“快拿一壶冷水来！”歌妓把壶水拿来，交与真人。真人将壶挟在腋下窝里。不一刻，壶水就滚了，放下茶叶。歌妓满斟一杯，递与达摩。达摩接茶在手，暗道：“怪异，怪异！经书上说纯阳之休，才是这样。他莫非就是纯阳之体不成？但是嫖这红裙歌妓，岂不耗散精神？焉得纯阳之体？我要领教。”刘真人笑道：“今日前来度我，要我与你做个徒弟，改道为僧是不是？”达摩暗暗惊道：“他就知我的心事，又知我的名字，分明是个神仙。”方才心服。真人又道：“你看我改道为僧，也像你保守着一口阴气，有何出奇？你看我穿的衣服是绫罗绸缎，饥餐酒肉，嫖这红裙歌妓，何等的快乐？你乃坐井观天，哪知井外之天广大无边？又比腹内小儿，人内有人，乌鸦怎能配翡翠？小鸦焉能比凤凰？你看我纱罗罩住纯阳休，破衣裹着一团阴；不知阴阳颠倒法，正着旁人笑破唇。你穿的破烂衣服，正是破衣裹着一团阴！”

达摩听此言，毛骨悚然：“我是西域第二十八个佛祖，我度化了多少徒弟，我的道已到高大地位了，谁想你比我更高大，何不拜他为师呢？”慌忙倒身下拜：“弟子道行浅薄，不知真人，望乞恕罪。情愿拜在门下为徒，望乞收留。”真人道：“你的意思看我改道为僧。你今改僧为道，难免众人耻笑。”达摩道：“不怕他耻笑。”真人道：“既然如此，就收你为徒。附耳来，听我传道：

童子修行精气全，静中一气可升大。

既有无为身不破，便是真修大罗仙。

幼年之时丧了阳，半路出家性狂颠。

乾乐走入坤宫内，欲成离卦不虚传。

达摩道：“像师父这样人，破了身的，后学就不能成道。”真人道：“半路出家是经见多了，得了真言口诀，修成大道，再无毁坏。未破身的童子修成大道，恐怕他见了瑶池的美女，保守不住，就要毁坏。”达摩道：“师父说半路出家，口诀什么言语？”真人道：“取坎所为心实在，返本还原阳复生。后学人不知道真水火，焉能知道真阴阳？傍门心神忘思量。若你无为空打坐，足然无为不能常。习静宫，守黄中，到老耽搁一场空。纵然迷了真如性，阴魄投胎入鬼乡。累代仙佛从此得，跳出苦海上天堂。密知，密知！”达摩拜谢，叩辞去了。

走到无人之处，说道：“头戴斗蓬，身穿袈裟，项挂数珠，脑系九股黄绦，假装这个模徉，就算了大道不成？”遂将斗篷扯了，袈裟脱了，丝绦数珠扯的纷纷稀碎，在那泥窝里打滚。面貌尘垢，假装疯魔，想起“刘真人的道眼乃高大”，不免作偈一首。偈曰：

才见插花刘真人，绝世喜情断红尘。

日日不住贪花酒，时时刻刻不动心。

又作偈一首：

抛去斗篷不为僧，改僧为道换身行。

袈裟落地纷纷碎，假装痴呆又带疯。

后来成了大道，立了道门宗派，叫做达摩，十八个字留传世上。

再说邱处机缘法浅薄，受冷受饥，时常如此。听得人说刘师兄今在烟花巷，嫖那红裙歌妓。“我不免看他一回，是个什么意思？”不一日，到烟花巷门上，肩挑蒲团，就往里走。看见刘祖合几个歌妓下棋，邱处机问道：“刘师兄，我来了。”刘祖并不答应。连叫几声，也不回头。众妓大笑道：“刘老爷！这不是道士叫你？为何不答？”邱处机暗暗的骂道：“我和你师兄道友一场，你今嫖这妓女，全不怕外人耻笑。你如今不信道了，你和我答句话何妨？并不招架于我。”越思越恨，即暗出门，在外拿了一把干柴，走到刘祖背后点起火来，烧之。众妓道：“看火烧了衣服！”处机上前用手指刘祖，道：“你背后失火了。”刘祖道：“我何曾失了火？孽障！你自己心上失火了。你还不知火着自己，岂不耗你的精神？反怪我！这一点动静不知，你还出什么家？”就望处机唾了一口：“你还不索兴还俗去罢？你通不知，暗动无名，枉吃了十方血汗，真乃作孽！”邱处机听了此言，即时醒悟，好比梦中提醒，才知师兄得了大道，与歌妓在一处混俗和光而已。倒身下拜：“多谢师兄指教！”挑上蒲团，云游去了。

再说孙夫人在河南府洛阳县乞食炼性，三事满足，无所不知，又能分身变化。“我在河南修行一场，吃了十方血汗，理当报答。如今现在瓦窑显些神通，着此方人回头向善，心念道教，都到好处去罢！”

于是孙祖大显神通，化作两个老道，在街上抱住孙夫人头颈，走一步亲一个嘴。街上人见之不雅，都说道：“疯婆娘作起怪来了，与两个老道苟且。”街上人心中不服，以此报官。官即命众人背干柴，等他三人进瓦窑，将柴积起放火，烧死他们。及到他三人进窑，即时放火。只见－声雷响，窑闪出三个烟洞，三人各驾仙鹤，腾空而起。孙夫人道：“多谢十方施主，我乃孙不二，扰害你们几十年，我今要回登州府家里去了。此位是我夫主，叫马丹阳；这一位是我师兄邱处机。”说毕，化清风而去。县官才知是三位神仙，倒身下拜，吩咐百姓就在此立庙，塑起三位神像，名曰三仙庵。庙宇落成之日，县官亲身到庙，上匾挂额。孙祖修行，后归洛阳。数十余年得衣钵，留下踪迹立大庙，三仙久倚安乐窝。洛阳县老老小小今日才知疯婆娘是个有道之人，皆来上香礼拜，咸归于善。孙夫人到洛阳十六年，才见本来面目。

回到家中，邻居听知此言，多来礼拜，说道：“夫人中了疯疾，容貌烧坏，当夫人死在外边。谁知今日回家，比前容貌更添丰采，真个修成大道。你这几年在哪里住的？”夫人道：“我在河南洛阳县居住。你们都好否？”众人道：“托福！自夫人去后，我众人与你照应家园，朝夕伴众修行。王祖得了一身疔疮，死了。众人与你当家人把王祖灵柩送回关西，好有几年了，并无一人回家。夫人今日回来，正好务理家园。”夫人道：“多谢列位！”众人漫散在街上，喝采不已。

再说马丹阳在关西，听人说“夫人不在洛阳，回家去了”，不免回去探望一番。“莫非夫人受苦不过，退了修行之心，因此回家。我去度化与他。”不日到了家中，见夫人容颜比先前更好，心上暗喜。夫妻叙礼已毕，就把师父送到关西，葬在乾河，地名改作断绳宫……一言未罢，街坊上人知马真人回来，都来探望。众人问道：“令师葬在哪里？”丹阳将始未来由说了－遍。众人辞别回家。夫人问道：“你我夫妻出门，别人执掌家园，把银钱都被众人暗暗搬运，落的去了。如今连一分也没有，这该怎处？”丹阳乘此机会，“显出我的手段”，说道：“没有银钱使用，这是易事。夫人，你将门外石子拾几块来。”夫人日：“这何用？”丹阳曰：“我自有道理。”夫人遂将门外拳石拿了几块，付与丹阳。丹阳接住，将石拳了一拳，伸手递与夫人，说道：“这就是银子，换些钱钞，家中使用。”夫人接在手内，呵呵大笑：“将石子拳成银子，有甚出奇？你好比‘井里打水江边卖，孔子面前讲《孝经》’。”夫人也将石子拳了一拳，变了金子，将手一伸，道：“你看这是什么？”丹阳一看是黄澄澄的金子，大吃一惊，才知夫人的道行比自己强多了。“夫人，我看将起来，你的道行比我高大。”夫人道：“拳石成金有何出奇？咱何不较一较？咱夫妻修行的工夫已成，谁比谁高？”丹阳回言：“怎么试验？”夫人说：“你随我来！”

领到厨房，是王祖在这里聚众招徒，常有千百人在这里吃饭的一口大锅，能下十石米。吩咐工人：“到街上买几石油来，将锅倒满！”吩咐工人：“快取柴来，把油烧煎！”又叫工人出去：“将厨房门闭了！”夫人说：“你我夫妻在这油锅内洗澡！”夫人说：“请夫主先下油锅沐浴！”马老爷大吃一惊，说道：“夫人！我哪有这个本事？不敢在油锅洗澡。”夫人望夫主唾了一口：“你空受了师父大道！许多年了，你干的何事？竟不敢在油锅洗澡！枉吃了十方血汗，大道不成，反作下孽苦，你还有何面目见我？真乃匹夫！”马老爷回言：“你莫非敢下油锅不成？我就服你，拜你。”夫人道：“这有何难？”就将上下浑身衣服宽下，将身一跃，跳在锅内，不见踪迹。马老爷大惊大喜。喜的是夫人成了大道，惊的是不见夫人，莫非死了不成？叫了声：“夫人，你可是活着么？死了？”夫人一阵扒将起来：“我在锅内正是快活无边，你怎么当我死了？”马老爷慌忙倒身下拜：“多谢夫人指教！夫人请出来罢。你公然大道成就，我才心服口服。”夫人翻身跳出锅来，马老爷忙取手巾，就到夫人身上揩油。夫人说：“不用。浑身上下你看！”马老爷细看，并没有一点油气。马老爷赞道：“真乃女中之丈夫，不枉修行一场。我与夫人赠诗一首。诗曰：

入火不焚便是道，跳在油锅烫不着。

金丹结成不坏体，这个工夫最难学。”

作诗已毕，夫人穿上衣服，马老爷重新下拜，说道：“多谢夫人指教！我奉师父之命，也在关西伴道。回家来，指望度化夫人，谁知我受夫人度化！从此拜别夫人，今日就走。”夫人送出门来，一饯而别。这才是：马祖还乡，道：“只道夫人不如我，谁知夫人比我强。”马老爷飘飘荡荡，原入关西，受了夫人指教，打听众道友下落。

闻得：“刘道友二下天台，丽春院锻炼身心，大道必成。谭道友功夫也就满足。只有邱道友并不见功效，这里一日，那里一日。我听人说，常在鄠县长安左右，不免我找他一回。”走了两日，行到长安县地方，南山底下，忽然遇见，都把蒲团放下叙礼对坐。邱祖言道：“师兄回山东，到家里去看过嫂嫂夫人，道行如何？”马老爷回言：“你嫂嫂与众不同，比咱更强百倍。”就把那油锅洗澡根由，说了一遍。邱祖听说，心中欢喜，夸奖不尽：“真乃女中之丈夫，就是丈夫也少有。”

邱祖翻身扒起，跪倒地下，望山东下拜，拜谢嫂嫂的道行。翻身坐在蒲团上，尊了一声：“师兄！弟自拜了师父，师父并没传弟一言半语。多蒙师兄指教，心上微微知道半点修行。在这关西地方，募化多年，并不见半点功劳，枉吃了十方的茶饭。学道不成，反作下孽苦，如何是好？望师兄再指教一二。”马祖回言说：“正来为此。我要指教你，知你并无有刚智下苦之心。也罢，我与你合伴同行，日化夜眠，左右不离。到谁家门上，咱二人同坐一个蒲团。若与咱一碗饭，每人吃上半碗；若与咱两碗饭，每人吃上一碗；若与咱一个馒头，每人吃上半个。听着我吩咐：有人打骂毁谤于你我，切不可强辩，死挨死受；不许内里动嗔，但若是暗动无名，定然堕落；就是冷，不可说害冷，就是饿死，不可思想吃饭；若吃思虑之食，那是无名之道。谨记！谨记！从今受了我的戒律，犯着清规，定然法处，我与你意断情绝，再不管你。”邱祖慌忙下拜：“从今以后，我拜你为师父。多谢指教！”二人翻身起来。

同行有半年天气，正遇三九狂风大雪。师徒两个死挨死受，遇见一个破庙，入内存身，避了风雪。谁想风雪七日不止，邱祖挨受不过，又冷又饿，心内想道：“吃些姜粥方好。”

自古道：一人办道，忙杀龙神、土地。上天有命：“饿死一个修行人，灵官，土地对命！”说罢，本方土地神进了村庄，与张家夫妻两个托梦，叫一声：“张善人！你夫妻听我吩咐：你们村南土神庙庙内睡着两个大修行人，狂风大雪不能出门，七日未食，如今想吃姜粥充饥。这是一桩功德，不可怠慢。”张善人清晨起来，告其妻曰：“我昨夜三更做了一梦，梦村南土地神言说：‘庙内睡着两个修行之人，被风雪所隔，七日未食，想吃姜粥。’”其妻道：“好怪，好怪！我也做了这梦。你可到土地庙内去看，是实？是虚？”张善人慌忙去到土地庙一看，公然睡着两个老道士。遂回来告与妻说：“果然有两个老道在内边睡着。”妻听此言，心中欢喜，即煮姜粥停当，张善人急忙掇上，走到庙内，放在地下，叫了声：“师父，请起来吃姜粥。”

话说师徒俩饿的不死不活，顿了精神，爬将起来。张老每人奉了一碗，师徒二人接粥在手，将粥用了一顿。马祖回言：“多谢居土的好意！我们七天并未行走，风雪不住，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避雪？又来送粥？”张老道：“昨夜晚上我夫妻两个因做一梦，土地爷吩咐说：‘大修行人在庙内七天未食，思想姜粥充饥。’因此我才送来。”马祖回言：“实不相满，原来如此。多谢，多谢。”张老回家去了。马祖道：“师父常说：‘若有了几分修行，就有龙王、土地护佑。心上动念想吃姜粥，就有人送来。说道断不可吃思虑之食，这是无常之道。七天不食，我死挨死受，并未起念动心。我受了师父戒律，怎么敢犯？”遂问邱祖：“你可思吃姜粥么？”邱祖道：“实不相瞒，肚中饥饿委实难受，心中暗想：吃些姜粥才好。”马祖听了此言，把邱祖唾了一口，道：“我把你这造孽徒！我与你千般吩咐，教你不可吃思虑之食，你竟然不听！真乃口是心非、苟图衣食之人，还讲什么修行？论的什么道理？从今后，你拜别人为师，也不讲师兄、师弟。自今我与你恩断情绝，你死不可见我，我死不可见你。做仙做鬼，也不和你相交！”翻身将蒲团挑起。

走到门外，将蒲团分作两半，把－半与邱祖；一半拿起，抽身就走。邱祖急忙赶上，一把扯住衣襟，跪倒雪地下，叫：“师父请回，弟子也不敢再犯戒律！”马祖回手，把邱祖推倒在地，扬长去了。邱祖爬将起来，急忙就去扯住衣襟。马祖仍把邱祖推倒，紧走去了。邱祖无奈，看看再赶无益，只得回到庙内，大放悲声。

哭了半天，止了泪痕，自嗟自叹：“好不羞愧人也！”咬定牙根，从今发志：“我如今做个戒牌，带在身边。倘或动念，就看戒牌行事。”走到村庄化了一块木板，又到铺面上借了笔墨，就在牌上题写：

酒色双忘财气除，妄扳大道任天诛。

手接银钱筋骨断，骗人资财虎狼吞。

口尝滋味肝肠坏，暗动无名体化灰。

弟子若不存心守，堕在酆都永不回。

戒牌带在身边，又云游了几日，发愿一天只化七家，与吃就吃，不与了，就忍上一天。也有两三家与了，就吃；有得两三家就算了。游了半年天气，只听得旁人乱说：“如今河东出了高人，叫做麻衣神相。见面就知人富贵贫贱、生死祸福。”我何不着他相我一相？若有神仙之分，我遂下辛苦；莫有神仙之分，不免回家去罢。”行来行去，就到了麻衣神相门前。

麻衣相平素好供养僧道，两门遇着，定然款待。邱祖坐在他的门上，将木鱼敲起来，口念真经。麻衣相听见木鱼声响，定是僧道化缘，吩咐工人：“把整饭掇在门上，去供养出家人。”工人掇饭，连忙就往门外走。麻衣相随跟出来，一见这个道人，叫“工人慢着！”伸手在盘中拿了两个馒头，放在道人面前。吩咐工人：“将整斋掇回去！”叫道：“道人，拿了两个馒头去罢。”邱祖道：“先生，这是什么道理？我闻名先生好善，来者整茶整饭。我也是玄门弟子，‘金瓦何厚？玉瓦何薄？’你将整斋掇回，只与我两个馒头，这明明是羞辱于我，待人不公，是何道理？”麻衣相呵呵大笑道：“仙长，你错怪了我，我倒是好意为你”邱祖道：“这样相待，反说为我，这话怎讲？”麻衣相道：“仙长素常云游，也听得我为人没有？”邱祖回言：“实不瞒先生，我在关西听得人说：‘河东出了麻衣神相，相人生死祸福、富贵贫贱。’所以，贫道千里而来，特来领教，并非化先生一顿斋。”麻衣相微微笑道：“原来如此，这话就好说了。我出门边一见仙长的尊容，吃不得一顿整斋。我与你整斋用了，折你两天之福。我今日与你两个馒头，明日还多少见些，我还是为你，并非辱你。”邱祖回言：“怪道先生相面名扬四海！果然能说到贫道病上。行常用一顿整斋，果然两三日挨饿，并无人与我一点，我真乃心服口服。”即时连忙站起来，打了一恭，说：“贫道来到尊府，特为领教先生，将我相上一相：若有神仙之份，我还出家；若没有神仙之份，我就回家还俗了。”麻衣相道：“我若说出仙长的五行，恐怕仙长着羞。”邱祖道：“常言说：‘算卦相面不留情，若是留情便不灵。’贫道远行而来，岂是求先生假意奉承几句？就算好不成，先生只管实言。”麻衣相道：“即然如此，我就对面细看仙长五行罢了。”脸上一看：“到有一桩大病。”邱祖问道：“是何大病？”麻衣道：“这两腮下长起两条蛇，走到口上，是为螣蛇锁口。两条毒蛇将口护住，再不能吃美味，常受饥饿。孽苦满了，定然饿死难躲。你真乃妄想！‘命薄不如蒿草’，你还想成神仙？这一妄想，反折了你的福了。”邱祖言道：“照先生这一说，我不出家了，还了俗罢，或可躲过饿死。”麻衣相道：‘仙长！你也出家一场，并未学会一点道理。你这见识，合三岁孩童一样。岂不闻‘天定其数，未造生，先造死。’出家饿死之命，难道还俗就躲过不成，生有时而死有地，一字也躲不过去。谁比诸葛先生？早已算着在五丈原命亡，到后来没有躲过，果然吐血而亡。仙长，你比诸葛先生如何？”邱祖听言，满面含羞，勉强打了一恭：“多谢先生指教！”扬长而去。从此羞羞惭渐，没了主意。

仍回关西，想道：“麻衣相真是神相，我常常挨饿受饥，枉受瞎罪。我何不早寻一个无常，到此无人之处，就饿死也罢了？”走到渭河边，四顾无人，整整八天不食。刚要绝气，河内涨水淹到身旁，水面上忽有碗口大的仙桃，流在邱祖口边。闻桃扑鼻而香，邱祖－把捞在手中，将桃吃了，自觉身轻气爽，精神百倍。自思道：“想必我不该死。”爬将起来，往前而走。又过几日，不爱活，倒在地下。过了几日，又将气绝，偏遇村庄上善人看见地上道士，想必饿死，快掇来米汤灌下，渐渐苏醒，又回阳转世。话不重提。

邱祖就在人世上死去死来，偏有人搭救。如此五次，心中暗想：“这路上来往无人行走，偏有人搭救，枉受了疼痛之苦！”猛然心生一计：“何不到深山之中寻一个无常？无人住的破庙哪有人来？必然饿死了。”急忙入子午峪。走了数里之遥，正遇一座破庙。看那神像，原是三清老祖，邱祖安下死心，并不参拜。“管保这个地方必无人来结果收缘！就在这里。”倒在蒲团上，只求早死。整整饿了八日，刚刚要断气，却有十八个响马强盗，常常打劫人家，这日得了许多金银，要把银子分开，恐怕旁人看出破绽，内有一人说道：“这个不能，我闻子午峪内有一座三清庙，无人来往，何不到那里分金？”众人说：“妙！妙！”各人背了银子，又酒肉米面并锅灶，走到那里门前，往内一看，见地上睡死一个老道，近身一看，口中气未绝，说道：“这个老道不像病死、横死，明明是饿死的。”众人都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说：“咱常常杀人放火，今日行个善事儿如何？”这几个人烧些米汤，与老道灌下。

常言说：“阴不尽不生，阳不尽不死。”那邱祖到后来三千功满，八百行完，做天仙状元，焉能饿死？吃了米汤，回阳转世，爬将起来，睁开二目，向那些众人问说：“你们是何人？来到这里做什么？”众人道：“此处无人，说了实话何妨？”说：“老道，实对你说：我们原是剪径的。得下财物，走到这僻静之处分赃。见你饿死在此，因用米汤将你救活。”邱祖道：“你们反害了我了！我发愿不用恶人之食。我今用了你这赃饭，岂不连我也作下孽了？”内有一个名叫张志素，闻老道这番言语，不胜之气：“我等好意救你，你反出恶言！”邱祖用手插在喉咙：“你们坏我的肠肚，吐出来罢！”张志素手执刚刀，要杀老道。邱祖伸颈道：“快来杀！快来杀！”众人慌忙拦住。邱祖道：“休要拦他，这是我的好事到了。”众人说：“张大哥息怒！看此人有些异样，不可杀他。看他刀临头上，神色不变，必是异人。不如将他盘问一番，看是何人，再杀未迟。”众人就问老道：“姓甚名谁？哪里人氏？”邱祖道：“我是山东登州府栖霞县人，姓邱名处机。”众人道：“你是出家人，或入山，或住庙，或在街坊化饭吃，为何到这里寻死？”邱祖道：“我出家没有什么行，吃了十方茶饭，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恐怕后来变驴马还他。”众人道：“这是胡说！变驴马还人，谁能亲见？”邱祖道：“当年我也不信，自从我到某处，闻得一人变了驴了，是我亲自去访。又见了几个，果然多有报应。因此我才情愿饿死，免得做驴还人。”众人听言，半信半疑。内有山东人名叫王志明说：“列位哥哥！我时常听四方人说，多有报应。听我这个乡里师父说，到底是个真实事了。我要别众哥哥，从今洗手，甘受淡泊，过上几日。又听人说：‘行藏虚实自家知，祸福因由更问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个说：“我也不了。”那个说：“我也不了。”张志素说：“弟兄，各把银子分散，回家各受淡泊去罢。”又问了声老道：“我十八人自今以后打听你的下落，你若是成仙得道，都来拜你门下为徒。”众人去了，邱祖道：“谁想这个地方也有人来，看来有庙就有人。我不免出街坊化一条铁链，走到深山穷谷，寻着一树，锁在树上，才能了当。”邱主把主意拿定，化了铁链锁起，到深山里拴锁在树上，自己叫声自己，说道：“你死去六回的人了，这一回方彀七回，果应了师父之言。这个地方谅必无人救你，但凭你罢！”

再说树林中见白气升空，原来是邱祖的白光惊动了太白金星，变了个砍柴樵夫，来救邱祖。邱祖整整饿了九天，刚要绝气。金星掇来一碗凉水，灌在邱祖口中，定了一回，又还阳转世。睁开二目，才是一个老樵夫。邱祖说：“善哉！善哉！连我寻死的缘法都没了，谁想这个地方还有人来！”说道：“老人家，你到这里做什么？”金星道：“我是个采药的，采些药材。你为何寻死？你出家之人办道修行，学一个长生不老，理之当然。就是要死，或是投河投井，谁人管你？为何锁住寻死？真乃愚人！”邱祖回言：“我出家实想长生不死，因遇麻衣神相，他说我：‘螣蛇锁口，再不能成仙，定然饿死。妄想修仙，反要折了福寿。’我说：‘既然如此，我还了俗罢。’他说：‘天命已定，即还俗也要饿死。昔诸葛先生也没躲过五丈原一死，何况于你？’因此才来寻死。你老人家快去，不必管我！”金星呵呵大笑道：“你出家不知大义。太上留下法言：‘不论男女老少，修者就有分。就是猫儿、狗儿皆然。’你是父精母血所生，八宝罗汉之体，难道你倒不如牲口？你听麻衣相虚话，人有九层变化，他只会相一层，只看了眼前的生死这一点小小法术，你就卖口宣扬，连第二层的变化，他都不知道。你也出家一场，就不知顺五行，逆五行？世人贪名好利，酒色财气个个争先，把精神耗尽，定然要死，五行发在面上，这是顺五行。麻衣相一见就知生死祸福，他按的是在家人！他怎知出家人是逆五行？出家人之貌断了酒色财气，不走在家那条路，那心意也不是在家人。那心意翻过，别是一般用事；工夫满足，才是神仙之道。在家人岂能如此？所以，麻衣相只会相在家人，不会相出家人逆五行。他断你要饿死，真乃坐井观天，哪知井外还有大天？恐怕相你不准。你可明白了么？”邱祖忽然大悟，慌忙起来，道：“老先生明明白白指了大义，真乃明公！贫道愚昧，还要领教，望祈指点！”金星道：“既然出家别过世，乃人做的不做，人贪的不贪，才是道理。世上人都妄想功名富贵，到庙中求签打卦，问祸福吉凶，不能了然，又来相面打卦，是迷人的方儿。自古道：‘明人不算卦相面，君子不求签打卦’。你如今出了家，必然看破红尘，不贪酒色财气，才算明公。为何去见麻衣相？你还想娶妻生子求功名富贵不成？”邱祖道：“并非如此，原为我有几个道友，都修炼成了，我也修炼多年，不见有功。因此才去相面，看有神仙之分没有？”金星呵呵大笑：“真乃大愚大痴！依你这样见识也想修仙？万万不能了。难道你师父就莫与你说些道理？岂不闻天地万物都在无中生有？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都是无中生有。世人修仙修佛，只晓得斩断酒色财气就可成仙佛。这仙佛原是无心修的。你原来有心有意修仙！举念不专，这是地狱一条黑路。想高不得，反落下风。时辰日子，出家人一言不讲。你去相面，真乃色心不退，愚昧之人！醒悟不醒悟？”邱祖道：“弟子悟了，悟了。我还有心修行，锁钥不能得开，如之奈何？”金星道：“这有何难？”趁手捻锁子。

邱祖倒身拜谢，口称：“明公指教，望乞再为开示。弟子还有一桩心事不明，我平日听得人说：‘神仙有先见之明，知道过去未来之事，兴衰成败早已知之。’又听人说：‘孔明成了仙，五丈原上死是一个验法，遮掩于人。’又一人说：‘孔明偏生好斗，心高气傲，四海如无人，六出祁山，七擒孟获，火烧新野，又烧战船，能言会说，一席话说死了王郎，一封书羞死了曹真；废尽心机，到处提心吊胆，将精神全然耗尽，寿活五十四春，五丈原吐血身亡，并没有一日快乐！真乃是孔明都不明，贪名丧了生，枉受辛和苦。临危落空亡，愁怅两茫茫，闭门临户内，因福遇祸殃。空有先见之明，躲不了无常。先见之道，五行之纪，阴阳二字合着算在一处，才知人的生死祸福。求仙了道，原是修行术法，这个人批评的是不是？”金星道：“这明公批评的极是！求仙求佛都要断酒色财气，才算仙佛。孔明并未断酒色财气，不过会了些术法，岂是神仙？即如张明、张角原是左道傍门，妖术邪法，驱神遣鬼，夜按五行生克制化，书符念咒，费许多的功夫，才练就了邪术；行作波浪，想夺大位，反作下无边孽苦，永坐地狱，皆因他不知天命大义之故。学道之人明白邪正，拿个修行之道，一尘不染，万缘放下，时时加工，死打苦挨，分开邪正，才是正道。张明、张角会腾云，孔明会算通鬼神，不是仙来又非佛，尽是傍门术法人。你意下可明白么？”邱祖道：“弟子明白了。”金星说：“既然明白，你下山去，从头修炼。工夫到了，自然有验。”邱祖叩头拜谢。抬起头来，老人影踪全无，才知是“真人度化于我”。邱祖重新下拜，自己暗喜：“不料我有这大缘法！”心上才知大义，遂出山来，走到村庄乞食。这话按下不表。

单说郿县明家坡紫家驿有个王员外，家财浩大，良田万顷，千百口家眷吃饭。门上有一块石头，四方四正。众人吃饭时，把石头击上一下，响如铜钟。众人听见，就知到家用饭。因此，人都叫做响石头王家。邱祖闻知此话，遂奔前来，听石响时，便坐在王家门前化斋。工人将饭掇在邱祖面前听用，天天如此，有一月天气。王员外见道士长在门上吃饭，遂怒骂道：“你这老道无礼，别处不去化，你常到我门上，莫非我养你一生不成？真乃不知耻的！你算什么出家人？今日莫有剩饭，到有牛马解下粪，拿来，掇在老道面前！”邱祖说：“我常吃十方米面，真乃无功受禄，必定作孽。我觉得为人合那牲口一样，理该我用粪。”拿起一块，咽了几口，即自走了。邱祖平素行住坐卧，密念弥罗诰。自从用粪以后，玷污了心肠，多日并不敢念，怕污了真经。邱祖每念此经，玉帝常常听见，原来举念神知，至诚格天。

玉帝因这几日不闻，就问金星：“这几日不闻邱处机念弥罗诰，何故？”金星回言：“是明家坡响石头王家富豪员外，因邱真人在他门上化饭日子久了，员外见之大怒，不与他饭，与了马粪，秽污了心肠，真人因此不敢敕念。”玉帝怒说：“王员外如此无礼，有慢真人，就差雷神、龙王把他千百口家眷都遭劫数，把他庄院尽被水淹。”

却说邱祖常在他门上等着吃饭，他家有一丫头好善，名叫李春花，原有善根，异日定有成仙之分。因见真人吃粪，心中不忍，时常在心，偷些干粮，藏在怀内，见无人，递与真人吃，有许多日期。邱祖晚上得了一梦，见金星说：“这王员外千百口家眷作孽深重了，明日午时上天差雷神龙王淹一个干干净净。只有李春花这个丫头大有仙根，今生也该他成仙得道。明日将他救下，送到深山，修行伴道，收他作个女徒弟。这又是－段善果因缘！”真人梦醒来，说：“好怪！好怪！看王家门上带凶恶之气，到怕如此。金星教我，这个丫头等他前来，我自有救他之方。”

等到早饭时候，丫头怀着干粮，献与真人。真人便叫丫头说：“你我原有个师徒之分。你主家就要遭劫，死于大水；你原不在劫内，我必要救你。你到午时三刻骑在门前狮子背上，保管得生。”春花道：“我不知道午时三刻，怎么在狮子背上骑？”真人道：“你既不知时刻，我与你一个记号：你看那狮子眼红，你就骑上。”

春花叩头拜谢而去，半信半疑。到了午时，石头响了一声，无数工人都回家来用饭，只听半空雷响一声，满天阴云四合。邱祖知时候到了，即拿一块红土，将石狮子眼睛染红。邱祖上到高山顶上去了，那春花看过两回，眼睛不红，至三回来看，狮子眼果然红了，忙扒到狮子背上，忽听一声雷响，雨如倾盆，王家庄院埋在水内，水高数十丈，水涨狮子也涨，水落狮子也落。半个时辰，把王家房院淹的半点不留，一家人踪迹全无，剩了一块山坡地，把一个丫头吓的胆战心惊，脸上失色。邱祖下得山来，叫一声：‘春花，你下狮子来罢。”春花才知这道人是个有道之人，慌忙下来，倒身下拜，“多蒙师父救命！弟子与师父做个女徒弟，望乞收留。”真人道：“就收留与你，你还从人不从人？”春花道：“弟子早已看破红尘世界，我再不愿配婚了，要伴道修行。”真人道：“你可晓得大修行？小修行？”春花道：“何为大修行？小修行？”邱祖道：“大修行到那尘世热闹之地，假装个疯魔，沿门乞化，到晚宿到庵破庙；若问小修行，走到深山，挖些黄精充饥，渴饮清泉，晚宿石洞，或坐树下。”春花道：“大修行，小修行，成道可有大小么？”邱祖道：“大修大成，小修小成。”春花道：“既然如此，我要大修行。但我是个女流，恐怕有人欺我。”邱祖道：“真心伴道，自有龙神护法保你。”春花道：“既然如此，我就到闹市上去修罢。师父把什么道理与我说上几句？我好修持。”邱道说：“只要拿出绝世忘情心肠，只在守心一件。我有诗曰：

心似皓月澄天净，意若寒潭彻底清。

十二时中常抱守，莫要昧了主人翁。

谨记密言，去罢！”春花连忙拜谢师父，道：“弟子今别师父，几时相见？”邱祖道：“日后龙门洞自然相见。”春花去了。

一日，邱祖来到凤翔府，有一个土山，其下有一个土洞。就在土山上炼性，坐了三年，取名磨性山。自说：‘我何不行个方便的工夫？我到咸宁灞河，没有渡船，我去背人行功罢了。”河东人来，背过河西，河西人来，背过河东。背去背来，有三年天气。

一日，西边来了许多轿马人夫，有一座木笼，内装着三个犯官人头，解去京都交旨。解官吩咐：“背河的，先把木笼内人头送过去！”邱祖即送过人头，放在河岸上，反向来就扯骡驮过去。三个差官与众过得河来，见笼内三个人头怎么只有两个，问背河的：“你把人头藏在哪里？快拿出来！”邱祖道：“我要人头何用？我并没藏埋。”差官大喝一声，道：“你没藏埋，人头向哪里去了，少了一个人头，我们三个差官都要问罪割头，这事怎了？你快去拿个人头来还，则罢了；如其不然，势不干休！”邱祖道：“有了，别样人头可使得么？”差官道：“可以使得。”邱祖道：“既然使得，快拿刀来。”差官吩咐跟随人：“快些把头来割下应点！”跟随人把刀往邱祖颈项就砍。邱祖只见火星乱爆，一阵昏迷。及至醒来，并不见差官、跟随人等，只有自己一个站立河上。说着：“好生奇怪，那些人都向哪里去了？”忽然间身清气爽，自觉得别是一重天地：耳闻九天，目观万里，体身妙道与道合真，看山河地理如同手掌一般。“我修有八十岁了，今日才见这点工夫。此乃出世迷途，不枉我修炼多年。”心上得意快乐，忽然想起麻衣神相：“他说我不能成仙，必然饿死。我还到他门上再会他一会，看他再说些什么？”

那一日，就到麻衣相门上敲响木鱼。麻衣相出来一看，原是六年前的道人，与前大不相同，麻衣相恭揖：“请仙长到客舍。”

叙礼坐下，麻衣相亲手奉了一杯茶：“请仙长用茶！”连忙掇上美斋：“请仙长用饭！”邱祖茶饭已毕道：“先生可曾认得贫道么？”麻衣道：“我认得仙长，分别六年，今又遇了。”邱祖道：“既然认得，还记得前头与贫道相面的言语否？”麻衣道：“还记得。”邱祖道：“曾记得与我掇来整斋，欲又掇回，将馒头与我两个。贫道今日前来，欲请到客舍整斋款待，这是什么意思？”麻衣相道：“仙长今日相貌与前大不相同，所以这祥待成。”邱祖道：“先生前说我‘螣蛇锁口，饿死无躲’。今日再看那‘螣蛇锁口’如何？”麻衣道：“这也奇怪！五年是‘螣蛇锁口’，谁想今日变成‘二龙戏珠’，主富主贵。不远就要受两个王子供养，真乃贵人！恭喜！恭喜！”邱祖道：“先生之言差矣。既有明见，六年前就该分说，才是明公。为何将我一人前后相成两样？是何道理？”麻衣相道：“自从我学相面，看人的身分气色，才相出他生死祸福。仙长上年‘螣蛇锁口’，发在脸上；谁想今日‘二龙戏珠’，也发在脸上。故如此断之。发不到脸上，余便不敢断。仙长内藏什么妙道？余本看你不来。我原来只会相外，不会相内。”邱祖道：“我当先生相面百发百中，谁知先生本事也只平平！上年断我‘饿死无躲’，今日又说‘受两个王子供养’，其言前后不符，岂不着人耻笑？”麻衣羞得满面通红，搭了一恭，说：“余身分浅薄，学艺不精，着仙长见笑。上年冲撞仙长，望祈恕罪！”邱祖还礼道：“先生勿怪。”回身走出。麻衣送出门来，道：“

除了阴功难相面，五行倒转别是元。

不贪酒色便是道，相面算命不能验。”

作揖而别。

邱祖原回关西宝鸡县南山底下，在姜太公钓鱼之处有一空庙名蟠溪宫住下。白日出门化饭，也不远走，就在左右化饭。晚宿蟠溪宫。这宫到长安三百余里，早辰出去到长安化斋，到晚还蟠溪宫。原来是得道的人身轻气爽，行走如飞。如此六年。

又走到陇州龙门洞住下，也不化饭了，草衣木食，挨度时光，晚间宿到飞石洞。住了半载，那一夜睡到三更时候，洞顶一块石头落在邱祖肋胁之上，将肋子打断。邱祖狠心挨痛，心上不恨不侮：“理该受打。”养伤半年，伤痕大愈，道：“善哉！善哉！”这为修行人的天魔。养伤在湿地下仰卧，中了地气之毒，结成大病，死去活来。又过半载，湿病也愈，这为地魔。邱祖在热闹场中化饭，遇着一个恶徒，带酒把邱祖打了个死去活来，邱祖并无一点瞋怨之心，这为人魔。害病中间，见一神青脸红发，拿着铁镰来套邱祖颈项，邱祖任凭他套，昂然不惧，转眼又不见了，这为神魔。又见冤鬼都到面前，也有悬梁自缢的，也有投河奔水的，也有无头少臂的，各各怪哭乱号，向前索命；邱祖全然不惧，情愿还他众人的性命，霎时间又不见了，这为鬼魔。又有一群虎狼，张牙舞爪口吞邱祖，邱祖不惧，将头即向虎狼着吃，睁眼一看，虎狼又不见了，这为成狼之魔。忽又来一群山精水怪，也有象精，也有象猴精，也有鱼、龟、虾、蟹等精，多来吃他，邱祖情愿着吃，霎时间又不见了，这为精怪之魔。又有一个老者头顶一盘金银，跪在面前，口称：“师父，将这做个养廉。”邱祖道：“快快掇去，俺出家人不要金银！”老者再三不去，一定叫：“师父收下。”邱祖一脚将盘来踢倒，连老者并金银都不见了，这是金银财宝之魔。静中又来了两个美色女子，走到面前，倒身下拜，口称：“师父，我二人情愿与师父做个徒弟，在道修行，望乞收留。”邱祖道：“出家人有愿，不收女徒弟。”一女子扯住邱祖，口口哀怜。邱祖掉棍在手就打，二女子影踪全无，这为色魔。邱祖遇这些千精万魔不惊不俱，这是何也？邱祖原应的是太上题目：“未贫先学贫，不死先学死。”狠心修行，把性命早豁出了，因此不怕精魔，才成大道。累代仙佛都受千精万魔，也有落了《列仙传》的，也有没落《列仙传》的，皆是一样。这便是金丹大道。邱祖大饿死七遭，小饿死无数，才成了一个天仙。此是成道的话。

再说养好打伤之时，奈何度日？陇州百姓都说：“石洞里来了个修行人，都说有个异样，是个高人。”齐来拜望。邱祖内功完满，该行外功，才现起道来。来拜望者也有不明白的事问道，邱祖说出都有应验。因此，来问者越多，皆有应脸。

再说李春花也修的几分道行，闻说邱祖入了龙门洞了，速忙来见师父，倒身下拜：“弟子与师父庆寿无疆。”邱祖道：“李春花！你去到后山里用力加工，有一日功满，自有丹书下诏。”春花拜谢而去。四方人纷纷议论，这话直传到北京城里。

元顺帝登基，金木扫灭，一直竟出，把南宋绝断，坐了九五，执掌天下。一日，驾设早朝，脱脱丞相拜倒，尊声：“我王！臣有本奏上。今有关西凤翔府陇州令陈文考言：‘陇州出了一位大罗神仙’。臣不敢隐瞒，启奏主公定夺！”顺帝大喜道：“果然出了真人。”旨意传下：“你就前去聘来。”脱脱领旨出京，晓行夜宿，竟入陇州而来。

不一日到了陇州，州官同丞相往龙门洞。脱脱展开圣旨：“真人接旨！弟子奉旨领命，请真人见驾，不得有违！”邱祖道：“如此，就去。”坐轿到了五朝门外，众亲王、满朝文武把真人请进五朝门。

顺帝登殿，邱祖见帝，不慌不忙，并不参拜。帝见他不拜，心中大怒，大喝一声：“好一个牛鼻子道教！全当你是大罗神仙，吃着朕的水土成道，理当拜谢。今见朕不跪，有慢君之罪，本当枭首！念你是个仙人。”吩咐御林军：“赶出五朝门外！”御林军将邱祖赶出，顺帝回宫。

丞相此时脸上渐愧，没奈何扯住邱祖，道：“见我主理当下跪，今把你赶出五朝门外，体面何在？随我来，请到朝天宫安身便了。”邱祖在朝天宫门内住了一月天气，并不招架。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飞马报子来到五朝门上报说：“西边外邦达子甚是凶恶，看看杀到边上，伤了兵丁无数，武将百员。不久大破城池，请令定夺！”朱良祖慌忙请主登殿，帝听言大惊，命朱良祖挂帅，点五十名大将十万大兵，良祖提调兵将，炮响三声，拔寨起营，到了边廷。

过了一夜，只听大兵喊叫，攻了城池。霎时城破，众大兵提刀乱杀。朱良祖措手不及，左背带箭，过力上马，杀出城来。把五十员战将尽都丧命，十万精兵杀的尸山血海。只有一百余人与朱良祖跟随一处。朱良祖走回，星夜不止，到了五朝门外。

黄门官领入见驾，良祖跪在金殿：“启奏我主！臣该万死！臣领兵去到西边，不防达兵厉害，打破城池。五十名战将尽作刀头之鬼，十万精兵只留百十余人。臣带箭受伤，前来认罪。”帝大惊道：“理该将你惩法！念你素日有功，赦你无罪，去罢！”帝与众文武同议退兵之策，文武目瞪口呆，都说：“朱良祖第一家好汉受伤败回，除此再无独当达兵，这该怎处？”满朝文武都慌了脚手，丞相想道：“我请来的邱道人，何不令他前去征讨？”众文武说：“此计大妙。”众文武倒拜金阶，口称：“我王！朝中没有强的上将，前者请来那位道人，都说是个神仙，就着他挂印提兵，看他的本事如何？”帝说：“那道人未必有这样的本事，也罢，就宣道人。”众臣将邱祖领到当今面前，帝道：“朕差你挂印征西，你可敢去否？”邱祖道：“我愿去征战。”帝道：“可用多少兵将随你？”邱祖道：“兵将一个不要，只要朝天宫内两个道士，到西边要达王一封降书，保管年年纳贡，岁岁来朝。”顺帝听得此言，似信不信，满朝文武半信半疑。邱祖领旨出了朝门，领了两个道士，片时就到西边。

达王正在西边混杀，逢州杀州，逢县杀县，掳掠男女。正在得意之间，都闻扑鼻之香，对面祥云霭霭，紫雾弥漫，五色祥光。望见半空立着一个道人，知是神仙。达王慌忙滚鞍下马，倒拜在地，口称：“神仙！为王失误远迎，望祈恕罪！”邱祖道：“劝达王早早回去，免伤生命，作下无边苦。当今皇上福大命宏，焉能得他的天下？快写降表，年年纳贡，岁岁来朝，饶你不死！”达王慌写了降书，两手奉献真人。达王拜别仙师，遂回本国去了。

邱祖捧降书回到朝中，满朝文武都来迎接，送到五朝门内。

顺帝驾设早朝，黄门官报道：“邱道人大得全胜，讨来降书，在文华殿候旨。”帝心大喜，道：“去了不多几日，又不带一个兵将，竟退了达兵，讨来降书，真乃神仙！朕前错怪于他。”忙传旨：“快请真人上殿！”帝慌忙下殿，紧走了几步，用手扯住真人，道：“有劳真人！朕肉眼凡体，前者有罪，不可见怪。”邱祖道：“不敢！这是达王的降书，奉献陛下。”顺帝接书看了一遍，心中大悦：“多谢真人！”复反上殿，坐在龙墩以上，道：“真人近前来，听朕加封！朕封你护国军师长春真人。”邱祖照上打了个稽首，谢过龙恩。帝说：“军师请坐。”即命设宴，用手掇起御洒，付与真人。真人接酒，连饮三杯。赴宴已毕，帝吩咐黄门官：“把真人请到朝天宫安歇。”众文武都来贺喜已毕，各官都回府去了。

再说邱祖当日在子午峪三清庙遇的那十八个响马，他听得邱祖平番受封之事，都来北京拜望师父，也要出家修行。走到朝天宫门外，令道童内传。入见邱祖，倒身下拜。邱祖道：“众恩人请起！都有救命之恩，今日敬谢！敬谢！请坐叙两句衷肠。众人言道：“当年我弟兄有愿：师父大道成了，我们拜到门下为徒。”邱祖道：“来者有分，留你们做个徒弟！”吩咐道童：“把他们领下去，每人与他一间房子。”众人都得安身之所。按下不表。

再说皇后娘娘好僧，供着白云禅师，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住在西便门外大庙中。娘娘身怀有孕，帝望生一太子，恐怕又生一女，因想邱祖与白云禅师都有先见之明，因吩咐黄门官：“请真人、禅师二人见驾！”二人遂上殿，打了稽首。帝曰：“朕有一事不明，在二位真人前领教：正宫娘娘怀孕，不知是龙是凤？你二人既有先见，为朕算之。”禅师道：“着邱真人先猜。”邱祖道：“让禅师先猜。”帝说：“你二人同猜。”禅师说：“我二人同猜，须打个赌儿。我若是猜不着，发我云南充军，再把西便门外大庙输于你住。你可赌什么？”邱祖道：“贫道若输了，赌人头落下。”帝说：“为这点小事，你们打起这大的赌来？”禅师道：“我口说无凭，必立个文券，请个保人，才算。”邱祖道：“就依你说。”帝说：“你二人亲写文约，朕与你两家作个保。”二人遂写文券一张，立当今作保。画押已毕，帝把二人文约押在龙案上。邱祖让禅师先猜，和尚道：“贫僧占先了。”捻指一算就知，呼“陛下”，说：“保住皇后降生皇姑。”回来向邱祖道：“仙长猜什么？”邱祖暗想：“这个和尚果有先见，怪不得帝王常常供养他。皇后生凤无疑，难道我也猜凤不成？”又算了一算：“我明白了！天这一时降生一龙一风：龙生外国，达王之子；凤生在这里。这就容易了，我有道理。”回头说：“贫道猜生一龙。”帝说：“你二人猜毕，朕将帐记下，待皇后分娩，再宜你二人亲验。”文武各自散，罢朝。

过了几天，甲子日半夜子时，皇后分娩，果是一凤，奏与顺帝知道。帝本望生龙好传大位，今却如此，心中甚是不悦。暗 道：“这和尚比道士高强十倍。”到天明设朝，叫：“把两个僧道命来见朕！”

二人来到殿上，帝曰：“白云禅师真乃有道之人，猜生一凤，果然应验。”禅师听言喜不自胜。又问：“邱真人，你乃道行浅薄，算就是龙，如今怎么是凤？你赌上人头，这该怎处？”邱祖道：“这话贫道不信，我明明算就是龙，怎说是凤？”帝叫太监：“将皇姑抱来！”那知邱祖法力高强，暗使功曹脚力，把外国的太子抱来，倒换了皇姑。太监抱在殿前，帝命二人看过。白云禅师一见大惊，尊声：“陛下亲见一凤，对我二人说的分明，如今何故成了一龙？”帝道：“分明是凤，怎得成龙？”抱来细看，实是太子。又惊又喜：喜的有了太子，山河有主；惊的是将女变男，真乃奇怪。一时揣想：“定然是送生的错了，后来查出，才倒换过。定然如此！”叫声：“禅师，这算你输了！朕搭黄醮答报天地。”邱祖一傍坐着，并不答言。帝发禅师到云南充军，又将大庙让与军师居住，即时回宫。文武朝罢，都在背地议论：“军师道行高大，比白云禅师更强百倍！”邱祖回宫去了。

白云禅师气的目瞪口呆，又羞又恼。两个解官解到庙内，见了众门人，吩咐道：“我顾不得你们了，漫散去罢！我向云南充军去了。”邱祖与十八个弟子搬在大庙住下。

邱祖功满行完，上天来召。众仙声吹细乐，祥云霭霭，紫雾弥漫，惊动北京城中城外都来看这桩异事：见半空中落下一只仙鹤，邱祖跨鹤上升，十八个徒弟以及大众都磕头下拜。

邱祖到瑶池见了王母，又到灵霄殿上见了玉帝，端端站着，并不下拜。玉帝喝道：“见朕如何不跪？”邱祖只当参神是一桩假事，见玉帝当就梦中，因此不拜。重阳老祖大喝一声：“好孽障！见了玉帝不跪，还当做梦不成？”邱祖一见师父，才知道果然是玉帝，慌忙倒身下拜，忘了颠三倒四，朝外磕了四个头。玉帝道：“邱处机修成大道，山斗之气不曾换过，不知清规道理，如何使得？原就打落下凡，普天下开坛阐教，占七十二处，招募众生，处世学道。悟上乘者参禅打坐，悟中乘者诵经拜忏，悟下乘者修桥铺路。救苦救难，功满各有所归。只等功满之日，上天再召。”邱祖领旨下凡，原就在大庙，众门人磕头拜礼。

顺帝听说真人回来，御驾亲临来问。邱祖把“玉帝命我开坛设教”的话述了一遍，帝大喜，把这大庙重新盖造，改名曰：白云观。邱祖一人变做七十二人，在普天下占了七十二处，开坛演教。那白云禅师的门人又遇了皇后缘法，皇后许修一座寺院。众僧人领了千万两银子，就在白云观西边造寺。当家的和尚名叫李善，能通阴阳地理、五行生克之法，取名西风寺。众僧问曰：“为何叫做西风寺？请问缘故！”李善道：“我原有心事在内，咱的大庙与邱祖住了，我心不服。咱明阴阳，按五行之法，他住的叫白云观，我取名西风寺，西风吹去，白云必散，邱祖门人必然散去，这庙仍是我们的。”众和尚听言称：“妙！”都说：“师兄高见。”邱祖的门人闻说此言，告于邱祖，说西风寺的缘故。邱祖吩咐道：“把左边的钟挂到鼓楼上，右边的鼓架到钟楼上，互相掉换。”门人问故。邱祖道：“过了三日，自然明白。”后到第三日，西风吹起，大钟不打自鸣，西风顶回，反在厨房内吹起火来。众僧忙提水泼火，泼他不灭，一时满寺通红。众僧都跑出来躲过，就把西风寺烧了个干净。这正是：主意不正害别人，谁知反被损自身；劝君须要行公道，报应来时难脱身。那邱祖在七十二处招下许多弟子，也有悟上乘者，也有悟中乘者，也有悟下乘者，也有半途而废，大道不行：扎下根基，来生留路修行，必成大道。这也是邱祖尘缘未满之故。

再说孙祖在家中设教度化，立了仙派，传与后人。法名接这宗派，师父徒弟，一字托一字，再往后叙：全真通元理，大道得无为；性合灰尸解，只此百工夫。孙祖占了头一个字，女徒弟姓张，占了个真字，后人依次拖将下来。男徒成了道的也就不少，不成的也有许多，也都扎下根基。孙祖修行二十余年，功完行满，大道才明。只听得天上声吹细乐，仙童仙女，幢幡宝盖，仙姑捧旨叫道：“孙不二！你今功完行满，上天召你。早赴瑶池紫府斗牛宫见王母，再到灵霄殿见玉帝，标名挂号，万仙簿上落名。”落下一只仙鹤。孙祖吩咐众门人道：“上帝宣我，别你们就去。你们用心修炼，代代流传不断。”孙祖跨鹤而去，男女门人都四礼八拜。眼见师父化清风而去，众门人望空跪拜。这孙祖修行二十余年，受尽千般苦处，腊月廿九才得脱身，拜见玉帝，成了天仙。

不一时，到了斗牛宫门上，众仙姬迎出门外，扯住孙祖，都呵呵笑道：“姐姐，你在下方配了男子，调情取乐，快活了几年，我当你长在下界恋住夫妻之情，怎么看破消息又上天台？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孙祖道：“仙姐仙妹，你我俱是大罗神仙，怎么笑我贪色快活？分明是褒贬于我！男女一切的神仙哪个没有贪过酒色？常言道：‘无色无酒道不成，多亏酒色成大功。烟花巷里出真人，风流经见终立功。’你们哪个没下凡配过人？何笑我？”众仙姬都笑将起来：“仙妹说的是！‘不招凡夫不成道，可笑世人迷了窍。谁能回头登彼岸？跳出樊笼任逍遥。’”孙祖说：“再不用取笑了，我要去见王母。”辞别而去。

见了王母，下拜道：‘弟子与老母庆寿无疆！”王母见了大喜，吩咐童儿大排筵宴，众仙姬都来相陪，吃了仙桃仙酒。宴罢，王母道：“母女今日相见，返本还原，仍归你的旧位。再拜见玉帝，标名挂号。”孙祖出瑶池紫府。

至灵霄殿跪倒，口称：“天帝，弟子前来庆寿无疆！”玉帝道：“孙不二仍回斗牛宫复你的本位。等你男女众道友功完行满，同到一处，查你众人功程，标名挂号。”孙祖拜谢而去。

单说刘祖出了丽春院，锻炼的如铁一般，二上天台到瑶池，仍见王母。王母命众们姬将刘祖团围房中，个个都莺声燕语，扭扭捏捏，在刘祖身边撞过来撞过去。

欲说刘祖早在丽春院与那红裙歌妓锻了一锻，炼了一炼，稳如泰山，巍巍不动。众仙姬只在打团盘扰，故意扭捏，百般玩耍起来。“只看他旧日的动作，再有爱我的念头，原旧打他下凡，管保这神仙做不成。”谁知刘祖自己只合自己说话，并不合仙姬答话，作诗一首。诗曰：

万丈青松自我高，根深岂怕大风摇？

任你狂风吹万丈，巍巍不动半分毫。

众仙姬听他作诗果然稳当，再在他眼前头作起歌来。歌曰：

我是瑶池女仙真，人人见了都动心。

风流俊俏谁比我？有心遇缘要配人。

前者上天爱惜我，今不揪采为何因？

那些一点不足外，为何装呆不理人？

情愿配合为夫妇，枭凤交欢才称心。

人有几日青春美，花来不能得常新。

男合女配欢乐事，更比神仙强几分。

劝君及时早行乐，错过光阴何处寻？

又一仙姬歌曰：

我是斗牛一仙女，娇妖体态谁能比？

杨柳细腰团团缠，杏眼蛾眉整整齐。

乌云斜插满头花，三寸金莲地下扎。

扭扭捏捏眼光斜，莺声燕语笑哈哈。

问了声：“真人你可好？讲个相与甚快活，为何装呆不出声？耽搁风流为什么？”刘祖又自言自语道：“我好比试金石，高低便见；又好比夜明珠，空中长悬。我比清净海，一尘不染：炼就铁馒头，料你难餐！”王母见刘真人锻炼的分外坚固，夸奖不尽：“那世人许多的买下女儿采阴补阳，个个都将真宝失了，不能成道，反被堕落。‘画虎不尽反类犬，堕落地狱永不还。可叹迷人生妄想，天上岂有好色仙？’”王母赐下一杯酒，仙桃仙果摆宴前。刘祖赴宴罢，王母吩咐：“你今日才打过瑶池，你成一个真人去见玉帝，万仙簿上落名。”

刘祖拜谢已毕，到灵霄殿前倒身下拜，口称：“陛下，弟子来见。”玉帝道：“等你男女众道友齐集，查了功行大小，再好万仙薄上落名。”刘真人拜谢而去。

再说郝太古功完行满，上天丹书来召。太古入了天界，过了瑶池，见了玉帝。玉帝吩咐：“你的神仙已经成就，理当标名挂号，但你众道友不齐，差你到太华山开坛设教，招募众生，广教道教。这是一件大功，等你众道友聚齐，再复召你。”郝祖拜谢去了。

再说谭祖常在八百里秦川各州县锻炼身心，把酒、色、财的三般一刀两断，只恨这一点气还不了然，心加愁闷，惊动了王祖。王祖大显神通，化了一个村庄，内有卖饭卖酒的。王祖变成卖酒的，坐在门上迎客，以点化谭祖。时逢早饭时候，谭祖前来化斋，王祖持拳将谭祖门牙打下。谭祖哈哈笑，拾牙就走，暗对自己说：“该打！该打！世人都照这样打我着才好！”心上半点不嗔，王祖出言大骂：“你这疯魔野道！大清早起就化的饭吃，你出什么家？还想成仙？你去变驴去罢！”谭祖全然不理。王祖见他不动无名烦恼，大道必成。正是：

一拳了尽平生孽，打下门牙不动嗔。

酒色财气都除尽，何愁不做天外人？

话说锺离老祖捧敕旨来召谭祖，脱胎上升。拜过王母，见了玉帝，玉帝说：“等你众道友来齐，再好发落。”

又说王祖处一也成了大道，到瑶池拜过王母，又到灵霄殿见了玉帝，也着候旨发落。

还有李春花得了邱祖口诀，也成大道。王祖奉旨召来，王母将他收在斗牛宫内。再见玉帝，玉帝也教候旨发落。

单说邱祖自从十九岁出家，直到如今一百二十岁，才算功满行完。在七十二处设教，收了许多门人，立下宗派，后人续衍。吩咐门人说：“到十月十九日，该我了灭。”门下记下此言，果到十月十九日午时三刻，气绝而亡。七十二处都是一个时刻。白云观众门人将尸埋在庙中，上面塑着邱祖，两边塑着这十八个徒弟。十八人是谁？尹清和、宋披云、李真常此三人查不出封号。赵道监，赠中贞教主座真人。宋道安，元明普照崇德真人。夏志诚，无为抱道素德真人。王志明，熙神资道葆光真人。孙志坚，明诚体妙虚寂真人。于志可，诚纯复朴冲寂真人。张志素，座缘扶教祟道真人。郑志修，通微复静冲虚真人。孟志稳，重元清冲大用真人。张志远，体元抱德冲悟真人。杨志静，洞虚得一元通真人。綦志达，悟真凝化纯素真人。何志清，虚明渊静守一真人。潘德冲，通元妙道冲和真人。鞠志道，保真素朴静应真人。七十二处都照样如此。及上帝敕旨传下，王祖遂带刘、谭、马、郝、王、孙、李春花都来。邱祖见师父与众道友到了，慌忙下拜。王祖道：“你今日功完行满，随我去挂号！”

只见金童玉女声吹细乐迎接，遂到斗牛宫拜见王母，过瑶池，到灵霄殿，邱祖下拜，三礼九叩。玉帝道：“你今日才学会道中礼拜！早能如此，不打你二下天台。刘处元前过瑶池，色心一动，才打落二下天台。你今又带李春花，今日才该标名挂号”太白金星捧上万仙簿来，查他众人功苦：第一苦功就是邱真人，第二是刘真人，第三是谭真人，第四是马真人，第五是郝真人，第六是王真人。玉帝敕封邱长春头名天仙状元，二名刘处元天仙榜眼，三名谭处端天仙探花，马真人、郝真人、王真人共是天仙两榜。又将女仙班在万仙薄上一查：孙祖头名状元，二名李春花天仙榜眼。又见王重阳度人有功，外加五百功。又锺离二仙几朝代屡屡度人，功德无数，加功三千。众仙下拜谢恩，各回洞府，才完了众仙成果之难。时在甲子年。这就是西安府咸阳县大魏村成仙的公案。

奉劝世人后学：入修行之路非同小可，先明其中大义，生天生地生人，五行生克制化。明了此理，才好用功。常言道：“识破阴阳两个字，丢下千家万卷书。”有天仙有母，无母也无天。知道这般根源，阴中生阳，阳中生阴，恩中害，害中恩，天翻地覆，静动消息。又要看破红尘，名利牵缠，酒色财气，尽都是假。忌妒成心，无名烦恼，尽是苦根。须要一刀斩断万缘，苦修苦炼。有人打骂，并不还言还手；即将肉割去，也不许暗里成恨；即使人来杀我，心也不动，反认为师父。这便是苦炼金丹。后人胡学，也有炼法术的，也有烧炼假银的，尽是傍门。水银不死人先死，红铜不白头先白。真乃妄想可笑！也有学刘真人炼色之法，刘真人受了千万辛苦，修炼多年，才把酒色财气除。惟色心不尽，始入丽春院锻炼数十余年，因此锻炼成道。世人并不断酒色财气，也学采战，定然无益。凡人之身好比草木一般，如若见火，岂有不燃之理？真乃妄想！小椽焉能做大梁，家犬怎比猛虎强？干事不成被人笑，难免地狱身子当。墙上画马不能骑，纸糊船儿怎过江？草木难比铜与铁，丢在火内自分别。铜铁入火终须在，草木过火尽成灰。邱祖学道受尽千磨万难，所谓“劳其筋骨，饿其肤体，空乏其身”，方成了大道。若非麻衣相苦苦褒贬，焉能成仙？正是：遣将不如激将好，苦语更比良言妙。神鬼不测这消息，谁能咬破成大道？

受人褒贬不功嗔，正是玉成云外身。

阴阳翻覆多变化，愿流真诀启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