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正编：魏牟版初始本（二十九篇，内篇七，外篇二十二）

内篇七（庄周撰）

1逍遥游

2齐物论

3养生主

4人间世

5德充符

6大宗师

7应帝王

外篇二十二（弟子蔺且、再传弟子魏牟等撰）

1寓言

2山木

3达生

4至乐

5曹商

6秋水

7田子方

8知北游

9庚桑楚

10徐无鬼

11管仲

12则阳

13外物

14让王

15盗跖

16列御寇

17天下

18惠施

19宇泰定

20胠箧

21天地

22天运

附编：刘安版大全本（新增二十三篇，新外篇六，杂篇十四，解说三）

新外篇六

23骈拇

24马蹄

25刻意

26缮性

27在宥

28天道

杂篇十四

1说剑

2渔父

3泰初

4百里奚

5子张

6马捶

7阏弈（佚文）

8游凫（佚文）

9意修（存目）

10子胥（存目）

11卮言（存目）

12重言（存目）

13畏累虚（存目）

14亢桑子（存目）

解说三

1庄子后解（佚文）

2庄子略要（佚文）

3解说第三（存目）

正编：魏牟版初始本（二十九篇，内篇七，外篇二十二）

内篇七

1逍遥游

作者：庄周

北海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物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大鹏一怒而飞，其翼如若垂悬天际的云。这大鸟，等待大海涨潮起风，将要迁徙于南海。南海，是天道造就的大池。

《齐谐》，是记载怪事异闻之书。书中有言：“大鹏迁徙南海之时，拍击水面三千里，搏击双翼扶风摇摆九万里，飞行六月方能歇息。”

（云气如同）野马、尘埃，是生物以气息相互吹拂而成。天色苍苍，是否天空的正色？陆处之人离天太远难以看清天空的正色吧？而大鹏在空中看地面判断大地的正色，也如人之看天罢了。

况且水量若是积聚不厚，那么托负大船就浮力不足。正如倾倒杯水于凹坑，仅能浮起芥草之船；放置杯子就会搁浅，因为水浅而船大。风云若是积聚不厚，那么托负大鹏就升力不足。所以大鹏远飞九万里，渐积厚风在下，而后方能倚待厚风，背负青天而不中途坠落，而后方能图谋南飞。

蝉与鷽鸠嘲笑大鹏说：“我一跃就能起飞，飞上榆树、枋树就能停止。有时一飞不至，跌在地上而后停止。何须渐积九万里厚风而后图谋南飞？”

远足郊外之人，三餐而后返回，腹中仍然充实；远涉百里之人，提前一天舂备干粮；远行千里之人，提前三月舂备干粮。这两只小虫怎能明白？

小知不能企及大知，小年不能企及大年。何以知其如此？因为朝生暮死的菌芝不知月亮圆缺，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春秋变化。这是小知小年。楚国南方有海龟叫冥灵，以五百年为春，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神树叫大椿，以八千年为春，以八千年为秋。这是大知大年。然而寿仅八百的彭祖如今却以长寿特别闻名，众人无不匹偶企羡，岂不可悲？商汤问夏棘，即明此义。商汤问夏棘说：“上下四方，有无极限？”夏棘说：“无极之外，仍无极限。”

北极之北有溟海，是天道造就的大池。那里有大鱼，体宽几千里，无人知其体长，其名为鲲。那里有大鸟，其名为鹏，背部大如泰山，其翼如若垂悬天际的云，搏击双翼扶风摇摆而上九万里，下绝云气，上负青天，然后图谋南飞，将往南海。

尺鴳嘲笑大鹏说：“他将欲往何处？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在蓬草芦苇之间，这也是飞翔的至境。然而他将欲往何处？”

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

所以那些心智胜任一项官职、行为超卓一处乡里、德性投合一国之君、才能冠绝一个邦国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一如尺鴳。

然而宋荣子仍然嘲笑他们，而且举世赞誉不能使他奋进，举世非议不能使他沮丧，审察内德外境之分际，明辨荣誉耻辱之界限。不过仅止于此。宋荣子对于世俗的一切，未曾汲汲以求。尽管如此，仍然未达至境。

列子御风飞行，轻盈美妙，十五天后才会返回。列子对于致福的天道，未曾汲汲以求。尽管免于步行，仍然有所倚待。

至于驾乘天地之正道，而顺应六气之变化，游心于无穷天道的至知，何须有所倚待？所以说：至人致无我执，神人致无功利，圣人致无声名。

肩吾问连叔说：“我闻听接舆之言，觉得大而无当，往而不返。我惊怖于接舆之言，犹如银河没有极限；大相径庭，不近人情。”

连叔问：“他的话怎么说？”

“他说：‘远离姑射国的海岛，有神人居住，肌肤洁白如冰雪，风姿绰约如处女；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着飞龙，游于四海之外。神人心神凝定无为，就能使万物不受灾害而五谷丰登。’我以为这是疯话而不敢相信。”

连叔说：“确实如此。盲人无法与之同看美观的花纹，聋子无法与之同听钟鼓的乐音。岂仅身形才有聋盲？心知也有聋盲。这句话，正好适用于此时的你。那样的神人，那样的至德，将混同万物使成一体。世人祈求神人整治乱世，神人谁肯鄙陋地把整治天下视为要事？那样的神人，万物不能伤害他，洪水滔天也淹不死，大旱金石熔解、土焦山焚也热不死。神人的尘垢秕糠，就将足以范铸尧舜。神人谁肯纷纷扰扰把整治外物视为要事？”

宋人前往越国推销礼冠，越人断发文身，无所可用。

唐尧治理天下民众，平定海内政事，然后前往远离姑射国的海岛拜见四位神人，于是汾阳民众六神无主如丧其天。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赠我大葫芦的种籽，我种植而成，果实五石。用于盛水，硬度不足以自举其重。剖开大葫芦做瓢，又忧愁它阔大无法从容器中舀水。岂非徒有其大呢？我因其无用而砸碎了它。”

庄子说：“夫子实在拙于用大。有个宋人善于配制防治皮肤皲裂药膏，世世代代以漂洗麻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以后，愿出百金购买他的药方。他聚集亲族商议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麻絮，获利不过数金；如今一旦出售药方，即可获利百金，应该卖给他。’客人得到药方，就去游说吴王。越国正对吴国发难，吴王命他为将，冬天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吴王割地分封此人。能够防治皮肤皲裂的功能无异，有人成为封君，有人不能免于漂洗麻絮，只是用途大异。如今你有五石的大葫芦，何不考虑作为大酒樽，而后系于腰间浮于江湖，何必忧愁它阔大无法从容器中舀水？夫子的德心犹如堵塞了蓬草吧！”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大树，世人称为臭樗。大树干臃肿而不合绳墨，小树枝卷曲而不合规矩。立在路边，木匠不看。如今你的言论，大而无用，众人共同抛弃。”

庄子说：“你难道没见过狸猫吗？低身伏于草丛，守候出游之鼠；东窜西跳，不避高下，中了机关，死于网罗。至于牦牛，其大如若垂悬天际的云。牦牛能成其大，然而不能捕鼠。如今你有大树，忧虑其无用，何不树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的旷野，无为地徘徊于大树周围，逍遥地寝卧于大树下面？能够不夭折于斧斤，不被外物伤害，那么无所可用，又有何困苦呢？”

2齐物论

作者：庄周

南郭子綦靠着凭几而坐，仰天缓缓嘘吸，木然好似丧忘与己对待的外物。

颜成子游侍立于前，问：“吾师德心神游何处？身形固然可以使之如同枯木，德心竟然也可以使之如同死灰吗？今日靠着凭几的吾师，似非往日靠着凭几的吾师。”

子綦说：“偃，你之所问甚善。今日之吾丧忘了与物对待之我，你明白吗？你曾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曾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吧？”

子游问：“请问其中的奥妙。”

子綦说：“大地呼吐气息，其名为风。风要么不起，一起便万窍怒号。你难道未曾耳闻飂飂风声？山丘林木的崔巍，百围大树的窍穴，其形或像鼻子，或像嘴巴，或像耳朵；或像方柱，或像圆圈，或像碓臼，或像深池，或像浅坑。其声或如飞瀑下泻，或如泉水上涌；或如喝叱，或如嘘吸，或如呼喊，或如哭号，或如欢笑，或如切齿。前者呜呜高唱，后者喁喁低唱；小风就小和，大风就大和。凌厉之风过后，众窍复归虚寂。你难道未曾看见树枝轻轻摇摆，树叶微微颤动？”

子游问：“地籁就是众窍所发之声，人籁就是排箫所吹之乐。请问何为天籁？”

子綦说：“风吹万窍而发不同之声，又使万窍自行止声。既然万窍都自行发声止声，那么使万窍自行怒号的是谁呢？”

大知自矜自得，小知亦步亦趋；大言狂妄炽烈，小言卑怯琐碎。他们睡寐以后身心交融，醒觉以后身心分裂。与人交接运用机心，天天勾结争斗，掩盖嗜欲，深藏机心，密谋捣鬼。小恐惴惴不安，大恐缦缦笼罩。他们发言如发机弩，专司是非争辩。他们坚执己见如同固守盟誓，固守到底自居胜利。他们肃杀如同秋冬阴气，日渐消损春夏阳气。他们陷溺其所为，无法使之复归。他们最后厌倦闭口，只是因为年老体衰。他们渐近死亡的德心，难以使之复归阳气。他们忽喜忽怒，忽哀忽乐，时忧时叹，时恋时惧，摇曳作态。

乐声出于虚窍，湿气蒸发朝菌，昼与夜相互交替于眼前，而大知小知竟然不知万物变化的萌生者。罢了！罢了！若是一朝一夕就能得悟萌生者，他们还是被萌生之物吗？

没有萌生者就没有被萌生的我，没有我就不能自取行止。这已接近真相了，但还没明白萌生者如何驱使我自取行止。

（万物之上）似有真宰，只是不易找到征象。（然而真宰）能够运行自己的规律（于天地万物），只是不现形迹，所以真宰真实存在却又没有形迹。骨骸百节，上下九窍，腹中六脏，完备地存于吾人之身，吾人与谁特别亲近？你是全都喜爱？还是有所偏爱？如果全都喜爱，是否全都视为臣妾？你的臣妾为何不能相互治理？你的臣妾为何不能逐级隶属为君臣？因为你有德心真君存在！无论能否找到德心真君存在的征象，都不影响德心真君的真实存在。

万物一旦禀受天道真宰萌生成形，若未物化死亡，唯有静待气尽。大知小知却与外物相互刃割相互磨损，悖道疾驰而行，无人能够停止，岂不可悲？终生受役于人道假宰的役使，而无望成功，疲困于被人役使，又不知万物所归的天道真宰，岂不可哀？人们说：这种人不死何益？身形物化近死，德心也随之物化近死，岂非大哀？人的一生，怎能如此糊涂？莫非独有我糊涂？那么还有不糊涂的人吗？

追随成心而以之为师，谁又会无师呢？何必知晓造化之存在？自取成心的人如果算是有师，那么愚人也可算是有师。心中没有成见却有是非纷争，正如“今日往越而昨日至越”（那样不可能）。自师成心就是以无师为有师。以无师为有师的人，即便是神人女偊，尚且不能使其知晓造化之存在，我又如之奈何？

人籁之言异于地籁之吹。大知小知虽有所言，但其所言总是游移无定。无定之言果真可算有言？抑或未曾有言？他们以为人言异于鸟鸣，能否有所辩护？抑或无法辩护？

天道被什么遮蔽而有了真伪？人籁被什么遮蔽而有了是非？真道隐藏于何处而不再显现？至言隐藏于何处而不被认可？真道被小成的伪道遮蔽而隐藏，至言被华美的言辞遮蔽而隐藏。所以有儒墨的相互对待之是非，以对方所非为是，以对方所是为非。必欲以对方所非为是，以对方所是为非，不如彰明天道。

无物不是“彼”，无物不是“此”。从“彼”的角度无法看见“此”之“是”，从“此”的角度方能认知“此”之“是”。所以说“彼”相对于“此”而存在，“此”也相对于“彼”而存在。“彼”、“此”，是同生的言说。尽管如此，“彼”、“此”同生同死，同死同生；可以同时认可，也可以同时不认可；因循“是”就是因循“非”，因循“非”就是因循“是”。所以圣人都不因循（彼此、是非），仅仅观照以天道，亦即仅仅因任绝对之是。

“此”也是“彼”，“彼”也是“此”。彼也有一己之是非，此也有一己之是非。果真有彼、此之分吗？果真没有彼、此之分吗？彼人、此人一起丧忘匹偶对待，即可抵达天道的枢轴。枢轴如同圆环的中心，足以因应无穷是非。是也一直无穷，非也一直无穷，所以说不如彰明天道。

用一物的能指说明一物的能指并非一物的受指，不如用万物的能指说明万物的能指并非万物的受指。用小名“白马”说明小名“白马”并非大名“马”，不如用总名“马”说明大名“马”并非总名“马”。天地可冠同一能指，万物均属同一马体。

天道行于天地而绝对大成，万物冠以总名而总体肯定。如何肯定每物小名？就是肯定每物小名的相对意义。如何不肯定每物小名？就是不肯定每物小名的绝对意义。如何认可每物小实？就是认可每物小实的相对价值。如何不认可每物小实？就是不认可每物小实的绝对价值。每物小名固有相对意义，每物小实固有相对价值。没有一物的小名没有相对意义，没有一物的小实没有相对价值。

所以可举莛草与楹柱、丑人与西施为例，万物千奇百怪，天道通约为一。天道分施物德，于是万物形成；天道成就万物，同时毁坏万物。万物没有绝对大成和绝对毁坏，无不复归于道一。唯有达道至人方知万物复归于道一，为此不用小成之心而寓诸庸常。寓诸庸常，就能大用真德；大用真德，就能与物相通；与物相通，就能悟得天道。悟得天道就近于物德极限，就能因循真德而又知止。知止以后承认不知绝对之然，称之为“道”。

劳心伤神地修剪物德之量使之齐一，却不知物德之质原本齐同，谓之“朝三”。

（子游问：）何为“朝三”？

养猴的人问众猴，饲喂栗子，说：“上午三颗，下午四颗！”

众猴全都大怒。

养猴的人说：“那就上午四颗，下午三颗？”

众猴全都大喜。

养猴的人名实未亏，而众猴喜怒为用，也是时而因循人道相对之是，时而因循人道相对之非。因此圣人超越人道相对是非，而休止于天道绝对之是。这就叫众人、圣人两行其道。

古之至人，其知达于至境。怎样的至境？有人认为万物生于“无”，这就是至境，这就是尽头，无以复加了。其次有人认为万物生于“有”，然而万物没有封疆。其次有人认为此物、彼物各有封疆，然而彼此没有是非。彰明此物之是、彼物之非，天道遂亏；天道之亏，才有偏私之成。

偏私果真有成而天道果真有亏吗？偏私果真无成而天道果真无亏吗？偏私有成则天道有亏，如同昭文弹琴（乐成、音亏）；偏私无成则天道无亏，如同昭文不弹琴（乐不成、音不亏）。昭文之弹琴，师旷之击杖，惠施之倚梧（论辩），三人之知近乎极至吧？都是出类拔萃的大知，所以盛名传于后世。唯因他们所好之技，异于他人；他们酷好其技，必欲彰明。他们都把不宜彰明之技彰明为道，故以精通“坚白”的愚昧告终。而昭文之子又以昭文之技的余绪告终，终身无成。如此可称有成吗？那么我虽无成，也可称为有成了。如此不可称为有成吗？那么他们与我一样无成。因此混乱可疑的炫耀，圣人予以鄙弃，为此不用小成之心而寓诸庸常。这就叫彰明天道。

如今姑且假言于下，不知吾言与“是”同类呢？抑或与“是”不同类呢？无论与“是”同不同类，吾言均属一类，就是不立与“彼”对待之异。尽管如此，姑且尝试假言：有时间开始，有时间尚未开始，有时间尚未开始之前启动时间的“无”。有空间展开，有空间尚未展开，有空间尚未展开前的“有”，有“有”尚未展开之前的“无”。忽然有了“无”，然而不知有了“无”究竟属于有，抑或属于无？如今吾已假言，然而不知吾之假言，究竟属于有言？抑或属于无言？

天下没有比毫末再大之物，而泰山极小；天下没有比殇子长寿之人，而彭祖短命。天地与我同生于道，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既然万物合为一体，怎能（自外于万物）言说“万物合为一体”？既已言说“万物合为一体”，怎能做到无言？实体一与名相“一”是对待的“二”，对待的“二”加没有对待的一是“三”。自从实体一有了名相以来，精通历算者也算不清关于实体一的纷繁言说，何况世间凡夫？所以从道无名相到道有名相，已积为“三”，何况从道（真有）有总名到每物（假有）均有分名？不要往适了，因循相对之是必须知止。

天道没有封疆，人言没有常然，为此而有畛域。姑且假言人言的畛域：有左，才有右；有论说，才有评议；有分判，才有辩论；有竞逐，才有争斗。这是相互对待的八项畛域。六合之外的道，圣人知其存在而不论说。六合之内的物，圣人有所论说而不评议；《春秋》史实，先王心志，圣人有所评议而不辩论。所以分判天地万物的众人，必有不能分判；辩论相对是非的众人，必有不能辨析。

（子游）问：为何如此？

（子綦说：）圣人兼怀万物（而自逍己德），众人热衷辩论而标榜自我。所以说：辩论相对是非的众人，必定有所未见。

至道不可指称，至辩不落言筌，至仁无所亲疏，至廉不事谦让，至勇不逞强横；道若昭明必非真道，言若雄辩必有不及，仁若常施必不周遍，廉若至清必不可信，勇若逞强必将失败。五者不弃始能趋近彼道。所以心知止于自己不知之域，就是至境。谁能知晓无言之辩，不说之道？若是有人能够知晓，那就如同天池巨府，注入永不满溢，汲取永不枯竭，却不知其所由来。这叫永葆德光而不外耀。

从前唐尧问虞舜：“我打算征伐宗、脍、胥敖，每天南面上朝而不能释怀，是何缘故？”

虞舜说：“那三个小邦，犹如存在于蓬蒿艾草之间。你不能释怀而欲吞并，是何缘故？从前十个太阳并悬天空，万物均得普照，何况物德胜于太阳的你？”

啮缺问王倪说：“先生可知万物同有的绝对之是？”

王倪说：“我如何能知？”

“先生可知先生之不知？”

王倪说：“我如何能知？”

“莫非无物能知绝对之是？”

王倪说：“我如何能知？尽管如此，不妨尝试假言。如何能知我所谓知并非不知呢？如何能知我所谓不知并非知呢？且让我尝试问你：人睡湿地，会得腰病偏瘫，泥鳅会吗？人在树上，就会惊慌恐惧，猿猴会吗？三物之中有谁知道绝对正处？人吃五谷六畜，麋鹿食用草木，蜈蚣爱吃小蛇，鸱枭乌鸦嗜好老鼠。四物之中有谁知道绝对正味？猿以猵狙配偶，麋与鹿交配，泥鳅与鱼同游；毛嫱、西施，人皆称美，鱼见了深潜水底，鸟见了高飞天宇，麋鹿见了撒腿逃跑。四物之中有谁知道绝对正色？从“我”的成心观察万物，仁义的两端，是非的两歧，必定囿于樊篱而淆乱无定。我如何能知它们怎样变动？”

啮缺问：“先生不知利害，难道至人原本不知利害？”

王倪答：“至人神啦！大泽焚烧也不能使之炎热，河汉冰冻也不能使之寒冷，迅雷劈山也不能使之受伤，飓风海啸也不能使之惊惧。如此之人，乘着云气，骑着日月，游于四海之外。死生也不能使之改变真德，何况利害两端呢？”

鸜鹊子问长梧子说：“我把所闻之言转告于夫子：‘圣人不从事俗务，不追逐利益，不躲避危害，不妄求尽知天道，不盲从名相之道；无所坚执而有所假言，有所假言而致无其言，游心于尘世扰攘之外。’夫子以为这是轻率之言，而我以为这是妙道之行。先生以为如何？”

长梧子说：“这些至言三皇五帝听了也会迷惑，孔丘如何能够知解？况且你也太过性急，一见鸡蛋就想孵出雄鸡，一见弹弓就想烧烤枭肉。我尝试为你姑妄言之，你不妨姑妄听之：何必倚傍日月，挟持宇宙，修剪物德之量使之齐一，却对物德之质原本齐同弃置不顾？层层隶属而上尊下卑，众人受役于假君假宰的役使；圣人自知愚钝，参透古今不变的大成纯一之道。万物均有相对之然，而以相对之是相互蕴涵。吾人如何能知爱悦生命不是大惑呢？吾人如何能知厌恶死亡不是幼年离开故乡而不知归宿呢？丽姬，是艾封人之女，刚被晋国掳去之时，哭得涕泪沾襟；等她来到晋国，与晋君同床共枕，享用荤素美食，然后懊悔当初之哭泣。吾人如何能知死者不会懊悔当初之祈求长生？夜梦饮酒作乐之人，晨醒反而哭泣；夜梦哭泣之人，晨醒反而驰骋打猎；当其陷溺梦境，不知身在梦中。梦中又会做梦，醒觉以后始知身在梦中。况且唯有大觉之后始知陷溺大梦，而梦中愚人却自以为大觉，窃窃自喜于尽知天道。鼓吹君啦臣啦，固陋至极！孔丘与你（德心、身形）均陷大梦，我说你们（德心、身形）均陷大梦，（德心虽悟大梦，身形）仍陷大梦。（身形陷于大梦的）我只能假言，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若能一遇知其解者，如同一朝一夕就遇知音。”

假如我与你辩论，你胜我，我不胜你，你果真是，我果真非吗？倘若我胜你，你不胜我，我果真是，你果真非吗？难道必有一是？难道必有一非？抑或彼此皆是？抑或彼此皆非？我与你不能相互知解，可见人必禀受物德之昏暗。吾人让谁公正裁断？让观点同于你者裁断，既然观点同于你，怎能公正裁断？让观点同于我者裁断，既然观点同于我，怎能公正裁断？让观点异于你我者裁断，既然观点异于你我，怎能公正裁断？让观点同于你我者裁断，既然观点同于你我，怎能公正裁断？既然你与我和任何人，都不能相互知解，岂非唯有独待彼岸天道？

造化之声被万物倚待，又似不易倚待。和合万物以道极，因任天道而推移，以此穷尽小年。唯有丧忘人类小年，丧忘人道小义，方能振拔于道无之境，寄身于致无之境。

（子游问：）何谓和合万物以道极？

（子綦）说：就是以天道所“是”，“是”人道所“不是”，以天道所“然”，“然”人道所“不然”。倘若你之所“是”果真合于天道所“是”，那么你之所“是”必定异于天道所“不是”，那么你我就无须辩论；倘若你之所“然”果真合于天道所“然”，那么你之所“然”必定异于天道所“不然”，那么你我也无须辩论。

魍魉问影子说：“原先你行路，如今你止步；原先你坐着，如今你站起，为何如此缺乏特定操守？”

影子说：“我对外物有所倚待才会如此吧？我倚待的外物又对外物有所倚待才会如此吧？我所倚待的外物岂非蛇蜕、蝉壳？我怎能明白我所倚待的外物为何时而以此为然？我怎能明白我所倚待的外物为何时而以此为不然？”

今译

夜晚庄周做梦变成蝴蝶，栩栩如生以为自己就是蝴蝶，不知自己原是庄周。突然觉醒，惊喜地发现自己实是庄周。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抑或是蝴蝶做梦变成庄周？庄周与蝴蝶，（以俗谛观之）必有分别，（以真谛观之）谓之物化。

3养生主

作者：庄周

吾人身心有限，而知识无限。以有限身心追随无限，有殆当止；止于身心极限的认知者，知殆而止。

所为被誉为善，勿近名教；所为被非为恶，勿近刑教。因循中道作为常经，可以免患保身，可以全生葆德，可以颐养亲属，可以尽其天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靠，足之所踏，膝之所顶，动作砉然作响，运刀騞然有声，无不切中音律。其行合于《桑林》之祭舞，其声切合《经首》之节奏。

文惠君说：“嘻嘻，善哉！技术竟能达至如此境界吗？”

庖丁放下刀说：“吾之所好乃是天道，超越了技术。起初我解牛之时，所见都是全牛。三年之后，不再看见全牛。时至今日，我仅凭心神相遇而不用肉眼观看，感官知止而心神欲行。依照牛体的天然肌理，批开大缝隙，直入大空档，因循牛体固有构造。关节、经络、筋腱、软骨也未曾碰到，何况大骨呢？优秀庖人一年一换刀，是因为用刀割肉；普通庖人一月一换刀，是因为用刀砍骨。如今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解牛数千头，然而刀刃就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关节有空隙，而刀刃没厚度；以没厚度进入有空隙，恢弘得遨游刀刃必有余地，因此用了十九年而刀刃就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尽管如此，每次到达筋腱骨肉纠结之处，我知道难以因应，怵惕戒惧，目光凝止，动作迟缓，运刀轻微，牛体便已分解，如土堕地。我提刀而立，四顾外境，踌躇自适，葆养吾刀而晦藏光焰。”

文惠君说：“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悟养生之主。”

公文轩看见右师而吃惊说：“这是何人？为何独足？是禀受天道身刑？还是罹患人道身刑？”

（右师）说：“是天道心刑，而非人道心刑。天道心刑使我（罹患人道身刑而）独足，天道生我原有双足。因此知道是天道心刑（使我德心浅薄未能知殆而止），而非人道心刑。江湖野鸡十步一啄食，百步一饮水，也不愿畜养于庙堂樊笼之中。（庙堂家禽）身形虽如王者，德心其实不善。”

老聃死了，秦佚前往吊丧，号哭三声而出。

老聃弟子问：“你不是夫子的朋友吗？”

秦佚说：“是啊。”

老聃弟子又问：“那么如此吊丧，可以吗？”

“可以。我原以为老聃弟子当属至人，现在始知并非至人。刚才我进去吊丧，有老人恸哭老聃，如同恸哭儿子；又有少年恸哭老聃，如同恸哭母亲。他们聚会于此，必有不愿吊唁而假装吊唁，不愿恸哭而假装恸哭者。这是逃遁天道，悖逆实情，忘了生命受自天道，古人称为逃遁天道之身刑。当初得生而来，是夫子之时命；如今得死而去，是夫子之顺化。安于时命而顺处物化，哀乐不能入于德心，古人称为天帝解除倒悬。（个体生命的）油脂作为柴薪虽会燃尽，（群体生命的）火种却会传递下去，而不知何处是尽头。”

4人间世

作者：庄周

颜回来见仲尼，请求允许出行。

仲尼问：“欲往何处？”

颜回说：“将往卫国。”

仲尼问：“意欲何为？”

颜回说：“我听说卫君，正当壮年，独断专行，轻率治国，然而不知己过；随意置民死地，死者盈城，如同长满湖泽的生麻，民众不堪忍受。我曾闻夫子教诲：‘离开太平的邦国，前往混乱的邦国。医家门前必多病人。’我愿遵循夫子教诲，指导我之践行，或许卫国之病有望痊愈吧？”

仲尼说：“嘻嘻！你恐怕是前往你的刑场吧！

“道不能杂乱，杂乱必定纷繁，纷繁必定撄扰，撄扰必定忧患，忧患必定自身难救。古之至人，必先保存自身，而后保存他人。能否保存自身尚未确定，哪有余暇纠正暴君之暴行？再说你是否明白真德为何外荡，心知为何外显？真德外荡源于外求声名，心知外显源于外争功利。声名，是相互倾轧的工具；心知，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均属驱人近刑之凶器，无助于完善你的践行。

“况且物德淳厚、信用笃实之人，难以拥有人气；淡泊声名、不喜争斗之人，难以深入人心。你强行用仁义准则之言，炫耀于暴君面前，那么暴君必定憎恶你拥有美德，把你视为有害之人。对他人有害之人，他人必定反过来加害于他。你恐怕难免被人加害吧！况且卫君倘若喜欢贤人而厌恶不肖，何用你自求标新立异？你未奉其诏而主动往谏，卫君必将寻找漏洞逞斗其便捷口才。你的目光将会闪烁不定，你的神色将会强装平静，嘴巴将会自我营救，面容将会泄露心迹，心里将会急于求成。这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助长君恶使之更多，顺此开始再难终止。你恐怕是不获信任而多嘴，必将死于暴君面前。

“再说从前夏桀诛杀的关龙逢，商纣诛杀的王子比干，都是修剪自身以便赢得君主的属民，以下犯上之人，所以君主借其修剪自身而挤兑诛杀。关、比都是好名者。从前唐尧攻伐丛、枝、胥敖，夏禹攻伐有扈，导致邦国虚空衰败，民众身遭刑戮。尧、禹用兵不止，都是求实不止。关、比、尧、禹都是好名求实之人，你难道未曾听闻？虚名实利，圣人尚且难以战胜，何况你呢？尽管如此，你必有理由，试着说给我听听！”

颜回说：“我进谏之时神色端庄而态度谦虚，尽心尽力而话题专一，是否可行？”

仲尼说：“不！不可行！内心激昂却冒充谦虚，神色不定，常人也不能违背这种情形。你想揣摩卫君感受，冀求谏言容纳于卫君之心。这是说日渐养成的后天习性尚难改变，何况天性大德呢？卫君将会坚执成心而顽固不化。你将会外表附合而内心非议，怎么可行呢？”

颜回说：“那么我保持内德正直而婉曲因应外境，仅举成例而上比古史。保持内德正直，就是德心与天道同行；德心与天道同行之人，彻悟天子与自己，都是天道之子，何必在乎吾之谏言是被卫君赞成还是不被卫君赞成？如此之人，人们称为童子。这就叫德心与天道同行。婉曲因应外境，就是身形与人道周旋；拱手跪拜弯腰抱拳，这是人臣应守之礼，众人皆为，我怎敢不为？为众人所为之事，卫君必难指摘。这就叫身形与人道周旋。仅举成例而上比古史，就是与古人同行；我之谏言虽属教诲，然而言必有据，古已有之，非我编造。如此之人，即使直谏也无可指责。这就叫与古人同行。如此进谏，是否可行？”

仲尼说：“不！不可行！匡正方式太多，照此实行难达己意，虽然确实可能不被治罪。但是仅止于此，怎么可能感化卫君？你和卫君仍将各师成心。”

颜回说：“我已别无良策，请问进谏的方法？”

仲尼说：“你先斋戒，我再告诉你。自师成心而有为，岂能轻易成功？以为轻易之人，天道以为不宜。”

颜回问：“我家境贫寒，不饮酒不食荤已有数月。如此，可否视为斋戒？”

仲尼说：“这是祭祀鬼神的身形之斋戒，而非信仰天道的德心之斋戒。”

颜回问：“何为信仰天道的德心之斋戒？”

仲尼说：“专一你的心志！勿用耳朵倾听而用心灵倾听，勿用成心倾听而用德心倾听。耳朵止于有声之声，成心止于有形之形。德心，就是冲虚而能容物的天池。天道仅仅栖止于冲虚之德心。自逍己德而冲虚，就是德心之斋戒。”

颜回说：“未得到夫子准许出使之时，弟子确实‘有我’；得到夫子准许出使以后，弟子已经‘丧我’。如此可算德心冲虚吗？”

夫子说：“达于至境了。我告诉你，你可以入游庙堂樊笼，然而勿被‘君主’假名迷惑。卫君听得入耳就进言鸣放，卫君听不入耳就知殆而止。勿开医国之门，勿近毒民之药，德心寄于一宅而寓于不能停止的自适其适，庶几或能趋近彼道。隐身绝迹容易，行地无迹困难。被人道役使，易于违背德心；被天道驱使，难以违背德心。曾闻有真德之翼而能翱翔外境，未闻无真德之翼而能翱翔外境；曾闻有真谛之知而达俗谛之知，未闻无真谛之知而达俗谛之知。仰望天道高阕的至人，心室冲虚生白，吉祥栖止德心。游心天道永无止境，这叫身坐心驰。收视返听而内通德心，超越成心之知，鬼神亦将前来投宿，何况人呢？化育万物的天道，是夏禹、虞舜欲往的枢纽，伏羲、几蘧欲达的终极，何况凡庸俗君呢？”

叶公子高即将出使齐国，遂问仲尼说：“楚王对我出使寄望甚高，齐君接待楚国使臣，大概将会十分恭敬却不急于应允所请。庶民尚难说动，何况诸侯呢？我很害怕。先生常常教诲我说：‘凡事不论小大，少有不合天道而能欢然办成。事若没有办成，必有人道外患；事若办成，必有阴阳内患。不论成或不成均无祸患，唯有葆全真德者方能做到。’我对饮食求粗不求好，口味不求清凉。如今我早晨受命而晚上饮冰，我恐怕已生内热了吧？我还没去办事，已有阴阳内患；事若没有办成，必有人道外患。这两种情形，是身为人臣的我不足以胜任的。先生必定有以教我！”

仲尼说：“天下大戒有二：其一是天道之命，其二是人道之义。子女敬爱双亲，是天道永恒之命，不可解脱于德心。臣仆事奉君主，是人道暂时之义，如今天下到处都有君主。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这就叫作大戒。所以子女事奉双亲，不论在何处都让双亲安心，是孝之极至。臣仆事奉君主，不论做何事都让君主安心，是忠之极盛。自事德心之人，哀乐不易呈现面前，明白人道之义暂时不可奈何而安之如同天道之命，是葆德之极至。身为臣仆、子女，固有不得停止的事务。践行事务之实情，而丧忘自身之得失，哪有闲暇贪生怕死？夫子照此而行即可。

“请让我再转述所闻之教：凡是交往，亲近必须相互磨合增进信任，疏远必须相互忠诚沟通言语。言语必须有人传递。传递双方喜悦、双方愤怒之言，是天下至难之事。双方喜悦必多溢美之言，双方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是溢美溢恶之言均属虚妄，虚妄则诚信全无，诚信全无则传言之人必定遭殃。所以《法言》说：‘只传符合常情的实话，不传超出常情的溢言，就能趋近自我保全。’凭借技巧斗力之人，开始使用阳招，而后常使阴招，极至就是出奇弄巧。遵循礼仪饮酒之人，开始规矩守礼，而后常至犯规，极至就是疯狂作乐。凡事大抵如此。始于诚信，而后常至卑鄙；开始之时简朴，将要完毕必定繁复。

“言语，如同风吹波动；行为，常常丧失真实。风吹波动容易动摇德心，丧失真实容易趋近危殆。所以忿怒假如没有理由，就会花言巧语偏颇设辞。野兽临死不择好音，气息勃怒，于是产生暴虐之心。刻薄算计太过，他人必以不良之心回应，而自己还不知他人为何如此对我。倘若不知他人为何如此对我，怎能奢望美好结局？所以《法言》说：‘不要改变君令，不要加速成事；越过合理限度，必将溢出常情。’改变君令，加速成事，事必危殆。美事欲成必须恒久，恶事既成不及悔改。因应外境岂可不慎？唯有身形驾乘外物而德心遨游天道，寄托于不得停止的事务而葆养中道，方为人生至境。何须别有酬报？不如达至天道之命。这是至难之事。”

颜阖即将出任卫灵公太子蒯聩的师傅，遂问蘧伯玉说：“有人在此，天赋物德甚薄。我若教导无方，就会危害卫国；我若教导有方，就会危及吾身。他的心知仅知他人有过，却不知他人为何有过。如此之人，我如之奈何？”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戒惧！要审慎！你要自正己身！身形不如与他亲近，德心不如与他应和。尽管如此，仅仅做到两者仍有危殆。身形亲近而不可投入，德心应和而不可外显。身形亲近而且投入，将被（庙堂刑教）颠覆毁灭，崩溃倒下。德心应和而且外显，将被（庙堂名教）彰扬声名，成妖成孽。太子如同婴儿，你也如同婴儿；太子不拘小节，你也不拘小节；太子漫无边际，你也漫无边际。达至此境，即可无过。

“你不知螳螂吗？螳螂怒举其臂阻挡车轮，不知自己不能胜任，实为自美其才。要戒惧！要审慎！一再自矜美德而冒犯太子，必近危殆。你不知养虎之人吗？养虎之人不敢用活物喂虎，是因为杀死活物将会诱发杀戮之怒；不敢用全物喂虎，是因为撕裂全物将会激发残忍之怒；洞悉虎之饥饱，驾驭虎之怒心。虎与人是异类，却媚事养虎之人，是因为养虎之人顺道因应外境。所以虎若杀死养虎之人，是因为养虎之人悖道因应外境。爱马之人，用竹筐装马屎，用蚌壳盛马尿。恰有蚊虻飞近马身，爱马之人突然拍击，马会受惊挣脱衔口，踢毁人首，踏碎人胸。善意虽达极至，然而因爱自招死亡，岂可不慎？”

匠石前往齐国，到了曲辕，看见一棵成为社神的栎树。树冠之大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树干之粗达到百臂合围；树冠之高可比山峰，十仞以上始有旁枝，可造舟船的旁枝数以十计。围观之人多如集市。匠石头也不回，继续行路不止。

弟子看够以后，赶上匠石问：“从我手执斧斤跟随夫子至今，未曾见过如此完美的木材。先生不肯一看，行路不止，是何缘故？”

匠石说：“罢了，不必说它了，不过是散木！做成舟船必沉，做成棺椁必定迅速腐烂，做成器具必定迅速毁坏，做成门户必渗树脂，做成梁柱必生蛀虫。这是不材之木，无所可用，故能如此长寿。”

匠石回到家，栎社树托梦说：“你用何物比况我？你竟用文木比况我？那些楂、梨、橘、柚，瓜果之类，果实成熟就被摘掉，摘掉果实就是受辱；大枝被砍，小枝被折。这是它们愿意自苦其生，所以不终天年而中途夭亡，自动撞击于世俗斧斤。有用之物无不如此。而我祈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濒于死亡，如今始得如愿，成为我之大用。假使我是有用文木，岂能如此高大？再说，你我均属道生之物，为何把我视为供你砍伐之物？你这濒于死地的散人，又如何能知散木？”

匠石梦觉以后诊断其梦。

弟子问：“既然趋求无用，为何又做社木？”

匠石说：“住口！你勿再言！它也只是寄身庙堂，任凭不知自己之人诟病诋毁。若不寄身庙堂，岂非难逃斧斤修剪？再说，它所保全的与众生相异，你用庙堂之义毁誉它，岂非相差太远？”

南伯子綦游于商丘，看见一棵大树十分奇异，千乘四马之车，也可隐没庇荫其下。

子綦说：“这是何树啊？此树必定别有异材吧！”

仰头看它的细枝，弯曲不能做成栋梁；低头看它的大根，剖开不能做成棺椁；舔其树叶，口烂而受伤；嗅其气味，使人狂醉三日而不醒。

子綦说：“这果真是不材之木，以至于如此硕大。伟哉神人，因此不愿成材。”

宋国有位荆氏，善种文木楸、柏、桑。文木长到双手合围以上，被寻求拴猴木桩的耍猴人砍伐。长到三围四围，被寻求高大名贵栋梁的木匠砍伐。长到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为求棺椁厚板又来砍伐。所以未能终其天年，而中途夭于斧斤，这是成材的祸患。所以禳解灾祸的祭祀，凡是牛有白额，以及猪有高鼻，人有痔疮，不能投入黄河祭祀河神。这是所有巫祝已经知道的，因为视不材为不祥。这正是神人视不材为大祥的原因。

支离疏这人，脸颊埋于脐下，肩膀高于头顶，发髻上指天空，五脏脉管居上，双腿与肋平行。持针缝衣，足以糊口保身；扬糠簸谷，足以养亲十人。庙堂征用武士，支离疏挥舞手臂而穿游其间；庙堂征用劳役，支离疏因有残疾而被豁免；庙堂赈济病残，支离疏却领到三钟粟和十捆柴。支离身形之人，尚且足以保养身形，终其天年，何况支离德心之人呢？

孔子前往楚国。楚狂接舆游于门外，唱道：

“凤凰啊凤凰，为何你的真德如此衰退？

你寄望的将来之世不可期待，你仰慕的以往之世不可追回。

天下有道，可以成就无数圣人；

天下无道，才会产生唯一‘圣人’；

当今之世，仅能尽量免于刑戮。

天道之福轻于羽毛，你却不知承载；

人道之祸重于大地，你却不知躲避。

停止吧停止吧，以己伪德临驾世人；

危险啊危险啊，画地为牢自投罗网。

荆棘啊荆棘啊，不要妨碍吾之行路；

绕行啊绕行啊，不要伤害吾之双足。”

山上文木，自招斧斤；油脂可燃，自招煎熬。桂树可食，故被砍伐；漆树可用，故被切割。众人皆知有用于庙堂的亏生小用，然而不知无用于庙堂的全生大用。

5德充符

作者：庄周

鲁国有个被刖一足的王骀，从他游学的人，与仲尼相当。

常季问仲尼说：“王骀，是被刖足的刑余之人。从他游学的人，与夫子平分鲁国。王骀立不施教，坐不议论。学者虚怀而往，充实而归。确有不言之教，不著形迹而德心化成天下之人吗？他是何等样人？”

仲尼说：“夫子，是圣人。我只是落后一步而尚未前往追随。我也将以他为师，何况不如我之人？何止鲁国？我将引领天下人共同追随夫子。”

常季说：“他是被刖足的刑余之人，却高于先生，可见他远非庸常之辈。如此之人，他运用德心，有何独特之处？”

仲尼说：“死生也算大事了，但王骀的德心不随之改变。即使天覆地坠，也不能让王骀遗弃真德。他审察不须假借万物的天道，不随外物变迁，驾乘物之迁化，是笃守万物宗主的人。”

常季说：“此言何意？”

仲尼说：“从物德之量皆异观之，肝胆迥异如同胡越；从物德之质皆同观之，万物齐一于天道。如此观照之人，必将超越耳目对天地万物之好恶，而游心于物德总和之天道；洞观万物齐一于道，就能超越局部得失；王骀视其丧失一足，犹如遗落一块泥土。”

常季说：“王骀为己达道，以其心知得悟德心，以其德心得悟众人的恒常德心，众人为何聚集在他身边？”

仲尼说：“人不能鉴照于流水，只能鉴照于止水。唯有心如止水的至人，方能制止众人的盲动使之心如止水。物类受命于地，唯有松柏独葆正德，历经冬夏长青；人类受命于天，唯有尧舜独居正德，僭居万人之首。幸而至人自正己生，鉴照众生亦正己生。葆全初始真德的符征，就是德心无惧而充实。勇士一人，闯入九军称雄。求取虚名而自我要求的勇士，尚能如此；何况以天地为耳目感官，以万物为六骸腑脏，齐一心知于难以尽知之道，而德心从未死亡的至人呢？王骀即将登达无所假借的天道，众人才会追随他。他哪里会把是否有人追随当一回事？”

申徒嘉，是被刖一足之人，而与郑相子产共同师事伯昏无人。

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止步；你先出去，我就止步。”

第二天，又共堂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止步；你先出去，我就止步。现在我要出去，你可以止步吗？还是不肯止步呢？你见到执政大臣竟不回避，你想与执政大臣平起平坐吗？”

申徒嘉说：“先生门下，竟有如此执政大臣？你自喜执政俗位，而认为众人应居你后吗？我闻先生教诲：‘镜子明净，尘垢就不留其上；尘垢停留其上，镜子就不明净。长久与贤人相处，就无过失。’如今你择取尊大的，是齐一万物的先生，却仍出言如此，不是太过吗？”

子产说：“你已经这样了，还与尧争善！看看你的德性，不该自我反省吗？”

申徒嘉说：“承认自己有过，以为自己不当亡足的人很多；不承认自己有过，以为自己不当存足的人很少。明白（无道之世难以免刑）是无可奈何之事而承受人运如同安于天命，唯有葆德之人方能做到。游走于后羿的靶心，却能不被射中，纯属天命。很多人因为双足健全而嘲笑我双足不全，我曾勃然大怒；但我来到先生这里，则不再愤怒而反思原因。不知是先生以上善之水洗涤我之德心呢？还是我之自悟呢？我追随夫子游学十九年，而夫子至今不知我是独足。如今你与我以德心相交，而你却专注于我的身形残缺，不是太过吗？”

子产怵然改容变色说：“请你不要再说了！”

鲁国有个被斩足趾的叔山无趾，用脚跟行走拜见仲尼。

仲尼说：“你太不谨慎！从前既然犯法被斩足趾，即使今天再来求道，如何来得及呢？”

无趾说：“我仅是不通世务而轻率使用我的身形，我因此失去足趾。今天我来求道，还有比足趾尊贵的德心存在，我因此务求葆全它。苍天无不覆盖，大地无不承载，我以夫子为天地，不料夫子如此重身轻德？”

孔子说：“我太浅陋了。夫子何不请进？敬请讲授所闻之道！”

无趾告辞而出。

孔子说：“弟子们努力啊！叔山无趾，是亏德受刑之人，仍然努力学道以便修复弥补从前所作之恶，何况全德之人呢？”

无趾对老聃说：“孔丘距离至人之境，远未达到吗？他为何彬彬有礼向您请教？他将要祈求奇诡虚幻的名声，不知至人把名声视为自己的桎梏吗？”

老聃说：“为何不直接告诉他把死生视为一体，无视外境认可、不认可而保持一贯，解除其桎梏，是否可行呢？”

无趾说：“天道施刑于他的德心，我又怎能解除？”

鲁哀公问仲尼说：“卫国有个丑陋之人，叫哀骀它。男人与他相处，思恋不肯离去。女人与他相见，请求父母说‘与其为人之妻，宁为夫子之妾’，十个也不止。未曾听他有所倡导，常常应和他人而止。没有君主之位用来救济他人脱离死地，没有聚敛财富用来填饱他人肚腹；又身形丑陋惊骇天下，应和而不倡导，心知并未超出国人，竟然男女聚合于前，这人必有异于众人之处。寡人把他召来一观，果然身形丑恶惊骇天下。与寡人相处，不足一月，寡人就已倾心其为人。不满一年，寡人就已信任他。正好鲁国没有宰相，寡人意欲托付国事。他沉默良久回应，泛泛似欲推辞。寡人羞愧啊，终究授予国政。没过多久，他辞别寡人而行。寡人郁闷若有所失，似乎鲁国无人再能让我快乐。这是何等样人？”

仲尼说：“我曾游历楚国，恰好看见一群小猪在死母猪身上吃奶，片刻以后受惊，全都离弃母猪逃走。因为发现与己异样，觉得已非同类。小猪之爱母猪，并非爱其身形，而是爱其主宰身形的德心。战死之人，下葬无棺，无须棺饰仪仗；刖足之人，受刑亡足，无须爱惜鞋子；因为皆已无其根本。成为天子的嫔妃，不能剪指甲，不能穿耳孔；娶妻的臣仆止于外廷，不得役使内廷。身形健全尚且如此可贵，何况葆全德心之人？如今哀骀它无言而使人信赖，无功而使人亲近，使人自愿授予国政，唯恐他不肯接受，这人必属才性健全而真德不形于外的至人。”

哀公问：“什么叫‘才性健全’？”

仲尼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的毁誉，饥渴冷暖，既是人事的变迁，也是天命的运行。昼夜有规律地交替相代于眼前，然而心知不能尽窥其终极驱使者，所以万物表象不足以滑乱德心之和顺，不可进入灵魂之府；使德心和顺愉悦，通达而不失门户；使德心日夜没有裂隙，而与万物同沐春风，就是承接你初生之时的真德于心。这就叫‘才性健全’。”

哀公问：“什么叫‘真德不形于外’？”

仲尼说：“所谓平，就像水之静止达于极盛。止水可以为人效法，就是内葆真德而不外荡。真德，就是成就和顺的修为。真德不形于外的至人，众人不能离开。”

哀公后来告诉闵子骞：“原先，我面向南方而君临天下，执掌臣民之纲纪而忧虑其生死，我自以为已经至于通达之境。如今我听闻至人之言，深恐自己有其名而无其实，轻率使用我的身形而丧亡鲁国。我与孔丘，实非君臣，只是德友。”

闉跂支离无唇教诲卫灵公，灵公爱悦他，而后再看身形齐全之人，仅是其头由肩掮着。

瓮?大瘿教诲齐桓公，桓公爱悦他，而后再看身形齐全之人，仅是其头由肩掮着。

所以德心有其长处，而后身形有所丧忘。人若不能丧忘应当丧忘的身形，而丧忘不当丧忘的德心，就是真忘。所以圣人游心于道，视心知为妖孽，视誓约为胶漆，视自得为交接，视工巧为买卖。圣人不谋外物，何须心知？不伤万物，何须胶漆？无所丧失，何须自得？不贵财货，何须买卖？四者本是天赋真德，天赋真德是天道所赐精神食粮。既然真德受自天道，又何必外用于人境？

至人有众人的形貌，没有众人的俗情。有众人的形貌，故能与众人相处为群；没有众人的俗情，因而相对是非不沾于身。至人身形渺小，所以寄寓人境；至人德心博大，所以独成天道！

惠子对庄子说：“至人可以没有众人之情吗？”

庄子说：“可以。”

惠子说：“既然没有众人之情，为何称之为人？”

庄子说：“道施至人以人的容貌，天赐至人以人的身形，为何不可称之为人？”

惠子说：“既然称之为人，怎能没有众人之情？”

庄子说：“你所言之情非我所言之情。我所言至人没有众人之情，是说至人不以人道好恶内伤其身，总是因任天道自然，而不求增益其生。”

惠子说：“不求增益其生，如何保有其身？”

庄子说：“道施至人以人的容貌，天赐至人以人的身形，所以至人不以人道好恶内伤其身。如今你外驰你的心神，劳顿你的精力，背靠大树而与人争辨，身据梧桐而德心昏睡。天道选中你来明道，你却以坚白之辨鸣世。”

6大宗师

作者：庄周

知天道之所为，知人道之所为，方为知之至境。知天道所为之无限，就能彻悟天道生成万物；知人道所为之有限，就能以心知所知的有限所知，颐养心知所不知的无限天道。终其天年而不中途夭折于人道斧斤，堪称知之极盛。虽然如此，仍然有患。因为知识合于所待标准方称允当，然而知识所待标准实未确定。谁能明白我所言天道所为就是真人所为？谁能明白我所言真人所为就是天道所为？

先有真人而后才有真知。何为真人？古之真人，不以众暴寡，不自雄有成，不谋划治人。如此之人，举世非其有过也不后悔，举世誉其有当也不自得。如此之人，登临高山不恐惧，潜入深水不濡湿，穿行烈火不灼热。这只有心知能够假借外物登达天道的真人方能如此。

古之真人，安寝不梦，觉醒无忧；吃饭不辨香甜，气息深沉绵长。真人的气息直达脚踵，众人的气息仅及咽喉。屈服于人道外境的众人，咽喉出言如同呕吐。身形嗜欲很深的众人，德心天机很浅。

古之真人，不知贪生，不知怕死；出道而生不感欢欣，入道而死不予抗拒；自逍己德往归彼道，自逍己德新生重来。不忘生命受始于何处，不求生命终结于何时；禀受生命而喜悦，丧忘生命而复归，这叫做不以心知减损天道；不以人道助长天道，这就叫真人。如此之人，德心丧忘，面容寂静，额头向天；凄清如秋与物同悲，温暖如春与物同乐，喜怒哀乐通达四季，与万物相宜，而不知其极限。

所以圣人看待兵事，宁愿亡国也不愿失去民心；利泽施及万世，不是为了爱人。所以乐于通物，必非圣人；亲疏有别，必非仁人；违失时势，必非贤人；不通利害，必非君子；殉名失己，必非士人；亏身而无真德，必非受役于天之人。这是受役于他人之役使，安适于他人之安适，而不安适于自己之安适的假人。

古之真人，状貌高大而不凭借外物，如若不足而无力承担：待人宽容而不顽固，敞开虚怀而不浮华，忧愁而似喜悦，催迫于不得停止的天命，蓄积真德而进于容色，与物相宜而止德外荡，广袤如同世界，博大不可宰制，与世相连而似关闭，闷然沉寂而忘言语。

真人以因应刑教为根本，以因应礼教为辅翼，以心知因应时势，以真德因循天道。以因应刑教为根本，就能游刃有余于杀戮之网。以因应礼教为辅翼，就能行于世间与众人相处。以心知因应时势，就能处理不得停止的日常事务。以真德因循天道，就能与有足者同行而达至高丘，而他人误以为真是勤勉快行之人。

所以真人喜好天道始终如一，不喜好人道也始终如一。真人与天道一致始终如一，真人与人道不一致也始终如一。真人与天道一致，因此德心与天道同行。真人与人道不一致，因此身形与人道同行。德心与天道同行、身形与人道同行不相互取代，方可称为真人。

死生，是天道之命；犹如昼夜循环的恒常规律，都是天道使然。人类不得干预天道，是道生之物皆然之实情。唯有真人以天为父，而终身爱戴具象之天，何况高卓的抽象之道？众人只以为唯有君主高于自己，而终身效死君主，何况天道真宰？

泉水干涸以后，鱼类才会共同相处于陆地。与其处于陆地相互嘘气润湿，相互濡染唾沫，不如遨游江湖相互忘记。与其以尧为是而以桀为非，不如两忘尧是桀非而皈化天道。

隐藏小舟于小壑，隐藏大山于大泽，众人以为牢固，然而半夜被至高之力背负移走，昏昧之人浑然不知。隐藏小物于小处、大物于大处而自以为合宜，万物仍有逃遁之处。唯有隐藏天下于天下，万物才无逃遁之处，这是万物永存的真实情形。所以圣人游心于万物不得逃遁而无不依存的天道，视早夭为善，也视长寿为善，视生命为善，也视死亡为善。众人对于圣人尚且愿意仿效，何况对于万物所系，而一切被化之物无不倚待的天道呢？

道，真实可信，无为无形。可以心传而又不能实授，可以领悟而又不能看见。自为本根，未有天地之前，自古以来固存。神于鬼，神于帝，生出天，生出地。在太极之上而不自居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自居为深。先天地生而不自居为久，长于上古而不自居为老。

狶韦氏有得于道，契合天地；伏羲氏有得于道，调和元气；北斗有得于道，终古不变；日月有得于道，终古不灭；堪坏有得于道，合于昆仑；冯夷有得于道，优游黄河；肩吾有得于道，处于泰山；黄帝有得于道，上登云天；颛顼有得于道，处于玄宫；禺强有得于道，立于北极；西王母有得于道，坐于少广，无人知其终，无人知其始；彭祖有得于道，上及虞舜，下及五霸；傅说有得于道，辅佐武丁，广有天下，死后驾乘东维，骑着箕尾，比肩于恒星。

南伯子葵问于女偊：“你年事已长，然而容色一如婴儿，是何缘故？”

女偊说：“我已得闻道术。”

南伯子葵说：“我可否学习道术？”

女偊说：“不！你不可以！你不是合适之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具而无圣人的道术，我有圣人的道术而无圣人的才具，我想教他学习道术，他是否果真能够成为圣人呢？不是这样。以圣人的道术告诉圣人的才具，只是闻道容易，成道仍然不易。我告诉他之后仍要守护他，三天以后他方能丧忘天下；丧忘天下以后，我又守护他，七天以后他方能丧忘万物；丧忘万物以后，我又守护他，九天以后他方能丧忘生命；丧忘生命以后，方能一朝彻悟；一朝彻悟以后，方能洞见独立不改的道体；洞见独立不改的道体以后，方能丧忘古今；丧忘古今以后，方能与不死不生的道体同在。毁灭生命的道体不会毁灭，创造生命的道体不被创造。道体作用于万物，无一不送，无一不迎，无一不毁，无一不成，而圣人拒绝撄扰永葆宁定。所谓拒绝撄扰永葆宁定，就是拒绝撄扰至死而后大成。”

南伯子葵问：“你又如何得闻道术？”

女偊说：“我得闻于辗转钞写的至文，辗转钞写的至文得闻于络绎口诵的至言，络绎口诵的至言得闻于亲见征象的澄明，亲见征象的澄明得闻于亲闻天籁的默许，亲闻天籁的默许得闻于必需躬行的力役，必需躬行的力役得闻于世代相传的歌谣，世代相传的歌谣得闻于玄幽冥漠的浑沌，玄幽冥漠的浑沌得闻于参合浑沌的寥一，参合浑沌的寥一得闻于宇宙之始的道无。”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互交谈：“谁能把道无视为头脑，把生命视为脊梁，把死亡视为屁股？谁能明白死生存亡同属一体，吾人与他就是朋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相互成为朋友。

不久子舆患病。

子祀前往慰问，说：“伟大啊！造物者竟能让你身形如此拘挛？”

子舆佝偻驼背，五脏脉管居上，脸颊埋于肚脐，肩膀高于头顶，发髻上指天空。阴阳元气，有所撄扰他的德心；他悠闲而若无其事，蹁跹而鉴照于井，说：“啊呀！造物者竟能让我身形如此拘挛？”

子祀问：“你厌恶如此吗？”

子舆说：“不。我为何厌恶？假如造物者把我的左臂逐渐物化为鸡蛋，我就用它孵出雄鸡；假如造物者把我的右臂逐渐物化为弹弓，我就用它射枭烤肉；假如造物者把我的屁股逐渐物化为车轮，把我的心神逐渐物化为骏马，我就因循其德驾乘马车，何须更换车驾？况且得生为人，则是时命；失生而死，则是顺化；安于时命而顺处物化，哀乐不能入于德心。这是古人所言的解除倒悬。而不能自解倒悬之人，是被外物有所结缚。况且道生之物永远不能战胜天道，我又何必厌恶物化而死？”

不久子来患病，喘气急迫即将死亡，他的妻儿环绕而哭泣。

子犁前往慰问，说：“嗨！让开！不要惧怕（造化主宰的）物化！”倚着门户对子来说：“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物化为何物？又将带你何往？把你物化为老鼠的肝脏吗？把你物化为虫子的手臂吗？”

子来说：“儿子对于父母，不论前往东西南北，唯命是从。阴阳对于人类，更加高于父母，造化驱使我趋近死亡而我不听，我就过于倔犟了，造化又有何罪？大地承载我之身形，用生命让我劳苦，用衰老让我闲佚，用死亡让我休息。所以造化使我得到生命是善待我，使我趋近死亡也是善待我。岂能仅被造化范铸为人形才肯喜悦？类似人形的物类，千变万化而未有终极，旧形弊坏而复生新形，物化的快乐怎能算清？如今大匠用陶范铸造青铜，青铜跃起大叫：‘必须把我范铸为镆铘！’大匠必将视为不祥之铜。如今我因一度曾被造化范铸为人形，就说：‘必须把我范铸为人！必须把我范铸为人！’造化必将视为不祥之人。如今一旦把天地视为冶炼万物的大炉，把造化视为范铸万物的大匠，那么我被重新范铸为何物不可以呢？我将完成此生而物化睡寐，又将变易物形而新生觉醒。”（说毕）发出一身大汗。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交谈：“谁能相互一致而无须刻意一致，相互帮助而无须刻意帮助？谁能登临天空遨游云雾，超越阻挠眺望无极，相忘江湖而生，不惧死亡而终？”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相互成为朋友。

蓦然之间，子桑户死了，尚未安葬。孔子闻知，派遣子贡前往协理丧事。一子在唱歌，一子在弹琴，相和而歌曰：“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返归天道真宰，而我们还要做人！”

子贡趋步进前说：“请问面对死尸唱歌，合乎丧礼吗？”

二子相视而笑说：“这人怎能明白礼之真意呢？”

子贡返回，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何等样人？不事修行，而置形骸于度外，面对死尸唱歌，神色不变。我无从命名他们，他们是何等样人？”

孔子说：“他们是游方之外的人，而我是游方之内的人，方外、方内其道不同。而我派你前往吊唁，我太浅陋啦。他们将要顺应造物者而做人，游心于天地的浑然一气。他们把生命视为多余赘疣，把死亡视为脓肿溃裂。如此之人，又怎会在乎死亡、生存、生前、身后寄寓于何种物形？他们身形假借于不同物类，德心寄托于同一道体；他们丧忘肝胆的表象之异，超越耳目的纷乱闻见；返归往复终始，不知极限的天道；不知其然地彷徨于尘俗之外，逍遥于无为之业。他们怎肯昏愦糊涂地盲从世俗礼仪，迎合众人的耳目观瞻？”

子贡问：“那么夫子何所皈依？”

孔子说：“我，是被天道刑戮德心之人。尽管如此，我愿与你共同皈依游方之外。”

子贡问：“请问如何皈依游方之外？”

孔子说：“鱼类相处于水，人类相处于道。相处于水的鱼类，穿行水池而颐养自给；相处于道的人类，无须治理而德性自足。所以说：鱼类相忘于江湖，人类相忘于道术。”

子贡说：“请问何为畸人？”

孔子说：“畸人，异于人道而符合天道。所以说：天道的小人，是人道的君子；天道的君子，是人道的小人。”

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在母亲死亡以后，哭泣没有眼泪，内心没有伤悲，居丧没有哀容。三者皆无，却以善于处置丧事名冠鲁国。确有无其实而得其名之事吗？我一直奇怪此事。”

仲尼说：“孟孙氏尽其心意了，胜于人道之知。仅因不能彻底简化丧礼，只好略有简化。孟孙氏不知万物为何有生，不知万物为何有死；不知万物何者居先，不知万物何者居后。你既被造化赋形为物，岂非唯有静待不可预知的物化吗？况且正在物化渐死之物，怎能知晓自己不会物化而死？暂时不死的新生之物，怎能知晓自己正在物化趋死？我与你，只是尚未大觉的梦中之人吧？而孟孙氏身形虽有惊骇而德心并未亏损，身宅虽有惊惧而精神并未耗散。孟孙氏独获大觉，所以众人哭泣他也哭泣，这是他尊重俗情的权宜，敷衍吾人之俗耳。怎能知晓吾人所言的吾人其实并非吾人？再说你梦为飞鸟则鸣于天空，梦为游鱼则潜入深渊，不知如今非议孟孙的你，究竟是已获大觉者？抑或是陷溺大梦者？相遇安适来不及发笑，真心发笑来不及排练。摈去排练而安于造化，方能入于寥廓道一。”

鷾鸸子拜见许由。

许由问：“唐尧对你有何教导？”

鷾鸸子说：“唐尧教导我：‘你必须躬行服膺仁义，而且明确判断是非。’”

许由说：“那你何必来见我？唐尧已用仁义雕琢了你，又用是非阉割了你，你将凭什么遨游于逍遥自适、物化无尽的造化通途？”

鷾鸸子说：“尽管如此，我愿意悠游于天道之域。”

许由说：“不行。盲人无法与之分享眉目容色的美好，瞎子无法与之同赏青黄黼黻的奇观。”

鷾鸸子说：“无庄得闻道术以后不再自居其美，据梁得闻道术以后不再自居其力，黄帝得闻道术以后不再自居其知，都是造化大炉锤炼所致。怎能认定造物者不能消除我受到的雕琢，修补我受到的阉割，让我乘上成道之车而追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或许不无可能！我为你言说道术大略吧：天道吾师啊！天道吾师啊！粉碎万物而不以为义，泽被万世而不以为仁；年长于上古而不以为老，覆天载地、雕刻万类而不以为巧。这就是德心遨游的至境。”

颜回说：“我进益了。”

仲尼说：“有何进益？”

颜回说：“我丧忘礼乐了。”

仲尼说：“很好，仍然不够。”

不久颜回又进见说：“我又进益了。”

仲尼说：“又有何进益？”

颜回说：“我丧忘仁义了。”

仲尼说：“很好，仍然不够。”

不久颜回又进见说：“我又进益了。”

仲尼说：“又有何进益？”

颜回说：“我坐忘了。”

仲尼吃惊说：“何为坐忘？”

颜回说：“丧忘肢体，贬黜聪明；离弃身形而摈去心知，德心玄同天道。此为坐忘。”

仲尼说：“德心玄同天道就无所偏好，顺应造化做人就无所拘执。你果真如此贤明吗？请允许我追随于后。”

子舆与子桑互为德友，而雨连下十天。

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吧！”裹上饭食，前往看望子桑。

到了子桑门前，便听见子桑如歌如哭，鼓琴而歌：“父啊！母啊！天啊！人啊！”子桑似乎不能掌控其声，而急促唱着歌诗。

子舆进屋说：“你之诵诗，为何如此？”

子桑说：“我思索是谁使我生命将终却未能尽得天道。父母岂愿使我物德贫薄？上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大地无私地承载万物，天地岂愿使我物德贫薄？寻求使我物德贫薄者而不得，然而我生命将终却未能尽得天道，岂非天命！”

7应帝王

作者：庄周

啮缺问道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而雀跃大喜，前去转告蒲衣子。

蒲衣子说：“你如今明白了吗？虞舜不及伏羲。虞舜，他仍然希望褒奖仁以约束民众，也得到了民众拥戴，然而动机尚非出于非议真人。伏羲，他寝卧之时悠闲安宁，醒觉之时逍遥自适；一时以为自己是马，一时以为自己是牛；其知真实可信，其德甚为纯真，因而没有入于非议真人的危险。”

肩吾拜见佯狂的接舆。

佯狂的接舆问：“日中始对你有何教诲？”

肩吾说：“教诲我说：‘君临众人者以己意颁布法令、规定正义，庶民谁敢不听而接受教化？”

佯狂的接舆说：“这是欺骗民众的伪德！如此治理天下，犹如入海凿河而使蚊背山。圣人治理天下，是治理外物吗？自正己生而后躬行天道，仅做确实力所能及之事而止。况且小鸟尚知高飞以躲避弓矢网罗之害，鼷鼠尚知深挖洞穴于神丘之下以躲避烟熏挖掘之患，你竟比鸟鼠二虫还要无知！”

无根漫游殷阳，来到蓼河岸边，恰好遇见无名人而问：“请问如何有为于天下？”

无名人说：“去！你这鄙陋之人，为何问出令人不快的问题？我正要顺应造物者而做人，做够以后就驾乘莽渺之鸟，飞出六合之外，遨游于无何有之乡，静处于空旷无垠之野。你怎么有空用治理天下撄扰我的德心？”

无根又问。

无名人说：“你只须遨游德心于恬淡，冥合神气于寂漠，顺从万物之自然而不存偏私之心，而后天下就得到治理了。”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有人在此，反应迅疾，强壮有力，通彻明物，学道不倦。如此之人，可否视为圣明之王？”

老聃说：“这在圣人看来，胥吏容易心系末技，这是劳苦身形而惊扰德心之人。况且虎豹的斑纹招来猎杀，猿猴的便捷招来捕捉，如此之人可以比于圣明之王吗？”

阳子居惭惶地问：“请问圣明之王如何治理天下？”

老聃说：“圣明之王治理天下，功绩覆盖天下，而似并非自己之功；化育施及万物，而民众无须倚待；有些民众不知其名，听任万物自喜；而他立足于深不可测的道极，遨游于无有形迹的道体。”

郑国有位神巫名叫季咸，能够预知他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精确到年月旬日而灵验如神。郑国民众看见他，无不避开逃走。

列子见了他却心醉神迷，回去告诉壶子：“原先我以为夫子的道术已达至境，没想到又有达至更高之境的人。”

壶子说：“我已对你穷尽了道术的理论，尚未穷尽道术的实践。你难道以为尽得道术了？像众人一样自雄而不知守雌，你又怎能孵出成道之蛋？你以得道自雄而与世俗相抗，必有征象外显，所以使季咸得以看透你。你尝试请季咸来，我为你演示一下。

明天，列子请季咸来为壶子看相。

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嘻嘻！你的先生快死了，活不成了，不会超过十天。我看见了怪相，看见了湿透的死灰。”

列子进去，泣涕沾襟地转告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对他示以大地之象，此象的符征是不动不静。他大概以为我的物德生机业已杜息。你请他明天再来。”

第二天，列子又请季咸来为壶子看相。

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我。有救了，已有痊愈新生之象。我看见堵塞的生机已有变化。”

列子进去，转告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对他示以天地之象，此象的符征是致无名实，而生机发自脚踵。他大概以为我的物德生机已有好转。你请他明天再来。”

第三天，列子又请季咸来为壶子看相。

季咸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生未曾斋戒，我无法为他看相。请他斋戒，我再为他看相。”

列子进去，转告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对他示以冲虚无征的道有之象。他大概看见我的先天元气与后天生机均衡静止。鲸鲵盘桓的水域是一处渊海，止水所处的水域也是一处渊海，流水所处的水域又是一处渊海。天下渊海共有九处，这是其中三处。你请他明天再来。”

第四天，列子又请季咸来为壶子看相。

季咸尚未站定，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跑。

壶子说：“快去追他！”

列子追之不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没影了。我看不见了。没能追上。”

壶子说：“刚才我对他示以万物所宗的道无之象。我与季咸推移屈伸，季咸不知给谁看相，于是仅见递嬗变幻之象，于是仅见水波流动之象，所以只能逃走。”

此后列子自知学道未成而回家。三年不出家门，为妻子添柴做饭，养猪如同育人，对事不分亲疏。息补雕琢复归纯朴，如同土块一样独立于天地之间。自我封闭于纷乱俗世之外，一直如此直到终其天年。

不要成为名声的占居者，不要成为谋略的府库，不要成为政事的担任者，不要成为知识的主宰。体悟穷尽宇宙万物之根本，遨游德心于似无征象的彼岸天道。穷尽自身禀受于天道的全部物德，而又永不自得，仅是永葆德心冲虚而止。至人运用德心如同镜子，不送不迎，因应万物而无所隐藏，所以能够胜物而不被外物伤害。

南海之帝名叫倏，北海之帝名叫忽，中央之帝名叫浑沌。

倏与忽时常相遇在浑沌之地，浑沌款待他们甚厚。

倏与忽商量报答浑沌的厚德，说：“他人都有七窍以便视听食息，浑沌偏偏没有，我们尝试为他凿开七窍吧。”

每天为浑沌凿开一窍，第七天浑沌死了。

外篇二十二

1寓言

推测作者：庄周弟子蔺且

（内七篇）寓意之言十分之九，重复之言十分之七，支离之言随机而出，融和以道极。

寓意之言十分之九，假借外物论说义理。正如父亲不为儿子作媒。父亲赞誉儿子，不如他人赞誉儿子。并非父亲之过，而是他人之过：与己相同则呼应，不与己同则反对；同于自己则是之，异于自己则非之。

重复之言十分之七，运用吾师自己之言。年纪先于他人，就是长者。然而长者若无经纬本末启发后生，那就难称先生。人的见识不能先于他人，必无他人称道。长者若无他人称道，只宜称为陈腐之人。

支离之言随机而出，融和以道极。因任道极而蔓衍，以此穷尽其天年。不言则万物齐一，万物齐一与言说万物齐一并不齐一，名相之道与实体之道也不齐一。所以说：“言说能够致无的假言。”

言说能够致无的假言，即便终身有言，如同未曾有言。否则终身不言，心中未尝不言。有自身值得认可之物，有自身不值得认可之物；有自身值得肯定之言，有自身不值得肯定之言。如何肯定每物假名？就是肯定每物假名的相对意义。如何不肯定每物假名？就是不肯定每物假名的绝对意义。如何认可每物自身？就是认可每物自身的相对价值。如何不认可每物自身？就是不认可每物自身的绝对价值。每物假名固有相对意义，每物自身固有相对价值。没有一物的假名没有相对意义，没有一物的自身没有相对价值。若非支离之言随机而出，融和以道极，（内七篇）怎能传之久远？万物均含天道的种子，以不同形貌嬗变，首尾衔接如若圆环，难以得其端倪，所以称为天道之轮。天道之轮，就是道极。

庄子对惠施说：“孔子活到六十岁而后思想发生变化，初始所是，最终非之。不知孔子六十以后所是，是否五十九年所非呢？”

惠施说：“这是孔子勤勉励志，服从真知。”

庄子说：“孔子恐怕敬谢你的谬赞，尽管未曾这样说过。孔子曾说：‘万物禀受才德于天道根本，复归性灵以终其生。鸣唱当合音律，言说当合法则。利与义陈列于眼前而强立好恶是非，只能折服他人之口罢了。使人心悦诚服而不敢强立（好恶是非），方能安定于天下固有的安定。停止吧！停止吧！我尚且不能企及彼岸天道吗？’”

曾子两次出仕而心情有所变化，说：“我于双亲健在之时出仕，俸禄三釜而内心快乐；后来出仕，俸禄三千钟而不能奉养双亲，吾心悲戚。”

弟子问仲尼说：“像曾参这样，可否视为心无悬系而无过失呢？”

仲尼说：“曾参已经心有悬系了！心无悬系的人，还会有所哀乐吗？至人看待三釜与三千钟，如同鹳雀蚊虻飞过眼前。”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得闻夫子教诲，一年由文返野，二年顺从内德，三年与道相通，四年与物齐同，五年众人来亲，六年鬼神来舍，七年天然有成，八年不知死生，九年达道大妙。”

生而悖道有为，乃是自蹈死地。劝诱天下为公以成其私，就是劝诱天下蹈于死地，乃是坚执自我；然而生命，应由阳气驱动，不可坚执自我。然而（人道）果真对吗？吾人应该适于何道？吾人不应适于何道？天上既有天道历数，地上又有人道凭据，吾人应该求索何道？不知天道终始，怎能断言必无天道定命？不知人道终始，怎能断言必有人道定命？天道既有相应征象，怎能断言必无鬼神之历数？人道既无相应征象，怎能断言必有鬼神之凭据？

众魍魉问影子说：“你原先俯地而如今仰天，原先绾髻而如今披发，原先安坐而如今起立，原先行走而如今止步，是何缘故？”

影子说：“区区小事，何足一问！我有假形，然而不知假形倚待的凭据。我，就像蝉壳，蛇皮，形似人而实非人。火光与日光，使我屯聚产生；阴天与黑夜，使我代谢消失。有真形的彼人，岂非我有所倚待的凭据？何况你们虽有假形却倚待于无真形的我呢？彼人来，我就与之同来；彼人往，我就与之同往；彼人徘徊，我就与之一起徘徊。你我他无不适人之适而徘徊，你们又何必问我（为何毫无特操）？”

杨朱南行前往沛邑，老聃西游秦国，相约于沛邑郊外，行至沛郊的桥梁而遇见老子。

老子站在路中仰天叹气说：“原先以为你可以教诲，如今方知不可教诲。”

杨朱不敢答话。跟随老聃行至旅舍，服事洗漱递巾送梳，脱鞋门外，膝行而前说：“刚才弟子想问夫子，夫子行路无暇，因此不敢。如今夫子有闲，请问我之过错。”

老子说：“你神态傲慢，目光骄矜，你能与谁共处？大白当如有污，盛德当如不足。”

杨朱羞愧变色说：“敬受教诲！”

杨朱南行之时自矜自得，旅舍既迎又送。男主人铺设坐席，女主人递巾送梳，客人避席侧身，烤火者避开灶旁。杨朱北归之时不再自矜自得，客人已敢与他争抢坐席了。

2山木

推测作者：庄周弟子蔺且

庄子行于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者止步树旁而不取用。庄子问其原因。伐木者说：“不成材的散木，毫无用处。”

庄子对弟子说：“此树因为不材，得以终其天年。”

夫子走出山中，到达市邑，投宿于友人之家。友人喜悦，置备酒肉，命僮仆杀鹅招待。僮仆请示说：“一只鹅能鸣叫，一只鹅不能鸣叫，请问杀哪只？”主人公说：“杀不能鸣叫那只。”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说：“昨天山中之树，因为不材得以终其天年；主人之鹅，因为不材被杀。先生将如何抉择？”

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材与不材之间。不过材与不材之间，近似真道而非真道，所以未能免于患累。若能乘道循德而沉浮遨游，则可免于患累。致无赞誉致无非毁，一时如龙一时如蛇；因应时势随时变化，而不肯固执行为；一时下行一时上行，以与外物和谐为量度。沉浮遨游于万物之祖，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驾驭，那样如何会有患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众人的俗情、人伦的传统却非如此：和合必被离间，有成必被非毁，锋利必被钝挫，尊贵必被损亏，有为必被物议，贤良必被谋算，不肖必被欺辱，如何得以必免患累呢？可悲啊！弟子记住！唯有顺道循德方能免于患累！”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有忧色。

市南子问：“君侯面有忧色，这是为何？”

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之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身践行，从未懈怠，然而不能免于患累，我因此忧虑。”

市南子说：“君侯去除患累的方术太浅陋了！丰美的狐狸，文采的豹子，栖息于山林，隐伏于岩洞，有静之德；黑夜出猎，白昼安居，有戒之德；虽然饥渴难耐，仍然极少在江湖之中寻找食物，有定之德；然而仍然不免于网罗机关之患。它们有何罪过呢？只是皮毛招灾！如今鲁国难道不是君侯的皮毛吗？我愿君侯超越身形去除外皮，洗濯德心节制嗜欲，遨游于不奉人道的荒野。

“南越有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民风愚钝而素朴，私心极少而嗜欲甚寡；只知劳作而不知贮藏，只知给予而不求回报；不知人道之义为己当适，不知人道之礼为己当从；恣睢自适，就是躬行天道；他们生而快乐，死得安葬。我愿君侯离开邦国捐弃俗世，与道相辅同行。”

鲁侯说：“那里路远而且危险，又有江河山川阻隔，我没有合适车船，如之奈何？”

市南子说：“君侯不要身形倨傲，不要留恋俗位，就是君侯的车船。”

鲁侯说：“那里偏僻遥远而且荒无人烟，我与谁作伴？我没有米粮，没有食物，怎能到达那里？”

市南子说：“减少君侯的靡费，节制君侯的嗜欲，即使没有米粮也足以成行。君侯只需渡过江河而浮游大海，远望而看不见此岸，愈行而愈不知穷尽。送君远行者都从海岸返回，君侯从此独自远行。所以役使他人者必有患累，被他人役使者必多忧愁。所以唐尧不愿役使他人，也不愿被他人役使。我愿君侯去除役使他人之累，去除被人役使之忧，而独自与道同游于广漠之野。”

有人驾舟渡河，若有空船撞来，即便此人天性急躁，终究不会发怒。忽见有人在船上，就会大喊对方左避，大喊对方右避。一喊对方不听，二喊对方不听，那么三喊必出恶声。起初不怒而后来发怒，是因为起初以为空船而后来知道并非空船。人能虚己而游世，那么谁能害他？

北宫奢为卫灵公征收赋税铸造编钟，建造祭坛于城门之外，三月速成上下悬挂编钟的双层祭坛。

吴国王子庆忌见了问他，说：“你设计了什么奇妙方术？”

北宫奢说：“只知顺应天道，不敢私设人术。吾闻至人箴言：‘既被人道黥劓雕琢，德心应当复归纯朴。’我诚实如同无识，正直如同呆痴；恍恍惚惚，送往迎来；愿意缴赋不予拒绝，不愿纳税也不阻止。听从倔强者，随顺曲附者，因任众人各自尽力。所以从早到晚征收赋税而毫发无损，何况有大道在自然运行呢？”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

太公任前往慰问他说：“你快饿死了吧？”

孔子说：“是的。”

太公任说：“你怕死吗？”

孔子说：“是的。”

太公任说：“我尝试对你言说不死之道。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这种鸟啊，飞行舒迟，好似无能；互相援引而后飞翔，互相紧靠而后栖息；前行不敢居前，后退不敢在后；进食不敢先吃，只取食物残屑。因此行列不乱，而外人终难加害，所以免于祸患。笔直的树木先遭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空。你意欲文饰己知以惊吓愚钝的民众，修养己身以彰显他人的污浊，自矜光明如同手举日月而行，所以不免祸患。从前我闻教于大成至人：‘自矜之人必无事功。’自矜成功者必定崩折，自矜成名者必定亏德。谁能摈弃声名与事功，而返还真德与众人相同？天道流转而不见其形，真德躬行而不显于外；纯朴庸常，猖狂自适；削去形迹，捐弃权势，不求功名。因此不苛责他人，他人也不苛责你。至人不欲名闻，你为何自喜声名？”

孔子说：“敬领教诲！”辞别故交旧游，遣散弟子，逃入江湖；穿粗衣，食野果；走入兽群而兽不乱跑，接近鸟群而鸟不乱飞。鸟兽也不厌恶，何况人呢？

孔子问子桑雽说：“我两次被逐离鲁，被宋人砍掉倚靠的大树，被卫人铲除留下的足迹，在商周故地穷途末路，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我遭遇诸多祸患，亲属故交日益疏远，弟子朋友日益离散，是何缘故？”

子桑雽说：“你难道不曾听闻假国逃亡者之事？林回抛弃千金之璧，背负婴儿逃亡。有人问他：‘你想图利吗？婴儿值钱不多。你想免累吗？婴儿拖累很大。抛弃千金之璧，背负婴儿逃亡，是何缘故？’林回说：‘玉璧与我因利相合，婴儿与我因天相属。’因利相合，迫于穷祸患害，就会相互离弃；因天相属，迫于穷祸患害，就会相互收容。相互收容与相互离弃，差别甚远。况且君子相交恬淡如水，小人相交浓烈如酒；君子恬淡而亲密，小人浓烈而绝情。他们不循故德与你相合，就会不循故德与你相离。”

孔子说：“敬闻教诲！”慢行缓步而归，弃绝人道之学，捐弃庙堂之书，不要弟子侍奉在前，弟子敬爱日益增进。

另外一天，桑雽又说：“虞舜临死，训诫夏禹说：‘你要戒惧啊！身形不妨随缘，性情务必率真；身形随缘就不罹患，性情率真就不劳心；外不罹患内不劳心，就不求文饰以倚待外形；不求文饰以倚待外形，必然不倚待外物。”

庄子身穿打着补丁的粗布衣，用麻绳系着草鞋而过访魏王。

魏惠王说：“先生为何如此困顿？”

庄子说：“只是贫穷，并非困顿。士人不能顺道循德而行，才是困顿。衣破鞋烂，只是贫穷，并非困顿。这是人们所言的不遇有道之世。君王难道不曾见过腾跃的猿猴吗？猿猴处身于高大乔木楠、梓、榆、樟之间，就能攀揽树枝而成森林之王，即便后羿、逢蒙也不敢轻视。等到猿猴处身于多刺灌木柘、棘、枳、枸之间，只能慎行侧目，惊惶失措。这并非筋骨僵硬而不再柔软，而是所处时势不便，不足以发挥才能。如今我身处昏君乱相之间，想要不困顿，怎么可能呢？如同比干被剖心，正是时势险恶的征象！”

孔子穷困于陈蔡之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左手扶着枯树，右手拍击枯枝，唱起炎帝的歌谣，击木为乐而无旋律，吟诵为歌而无音律，击木声与吟诵声，有序而合于人之德心。

颜回端正拱立在侧，回目而窥望其师。

仲尼担心颜回拔高老师而夸大，爱戴老师而哀伤，说：“颜回啊，不受天命损益的影响较易，不受人运损益的影响较难。没有一种开始不是结束，人应该与天合一。你知道如今唱歌的人是谁吗？”

颜回问：“什么叫做‘不受天命损益的影响较易’？”

仲尼说：“饥渴寒暑，使人穷困窒塞难以畅行，是天地自然的运行，运动变化的必然，是说人应该与万物同逝返归天道。身为臣子之人，不敢离弃人道。臣子对于暂时倚待的人道尚且如此，何况对于终极倚待的天道呢？”

“什么叫做‘不受人运损益的影响较难’？”

仲尼说：“开始出仕就达于四方，爵禄均至而不再贫穷，这是外物之利，非关己身之德，吾人的天命受制于身外的天道。君子不做强盗，贤人不做窃贼，吾人若是妄取外物，如何成为君子贤人？所以说：鸟类之知莫过燕子。眼睛不该看的，身处其境也不看；即使树落果实，也放弃而飞走。燕子畏惧人类，却寄身于人类屋舍，存身于社稷廊庙。”

“什么叫做‘没有一种开始不是结束’？”

仲尼说：“天道主宰万物的物化而人难尽知如何嬗变，人类怎能知晓何处是天道的终结？何处是天道的开始？唯有自正己身独待天道而止罢了。”

“什么叫做‘人应该与天合一’？”

仲尼说：“有人间祸福的变迁，由天道决定；有天赋物德的厚薄，也由天道决定。人难尽有天道，由物德低于天道的本性决定。因此圣人安然体道而终其天年。”

庄周游玩于雕陵的樊篱之外，见一奇异之鹊从南方飞来，翼展七尺，眼大径寸，翼尖扫过庄周的额头，而后停栖于栗树林。

庄周惊异自问：“这是什么异鸟？翼展很广却不远飞，眼睛很大却不见人。”提起衣角快步跟去，手执弹弓准备射它。却见有一夏蝉，正得美妙树荫，而忘记身形危殆。螳螂借助树叶掩护，正要捕捉夏蝉，一见得利而忘记身形危殆。异鹊跟从而后利用，一见利益而忘记真德危殆。

庄周惊惧说：“唉！万物原本互相牵累，不同物类互相招杀。”扔掉弹弓而转身急走。栗林小吏追逐而后讯问庄子。

庄周回家，郁闷三日。

蔺且就问庄子：“夫子为何近日非常郁闷呢？”

庄周说：“我执守外物而忘记身形危殆，流连人道浊水而迷失天道清渊。蔺且啊，我曾闻吾师告诫说：‘入于其国，易从其俗。’如今我游玩于雕陵而忘记身形危殆，异鹊之翼扫过我的额头，我又入游栗林而忘记真德危殆。栗林小吏又以为我偷盗而凌辱，我因此郁闷。”

杨朱前往宋国，中途投宿旅店。

旅店主人有妾二人，一妾貌美，一妾貌丑，丑妾位尊而美妾位卑。

杨朱问其原因。

旅店主人回答说：“美妾自以为美，我不知她美；丑妾自以为丑，我不知她丑。”

杨朱对弟子说：“弟子谨记！行贤而去除自以为贤之心，何往而不受敬爱呢？”

3达生

推测作者：庄周弟子蔺且

达至人生实情的人，不致力于人生之不可为；达至天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天命之无奈何。养身必先依赖外物，外物有余而不得养身者有之；全生必先不离身形，身形不离而德心死亡者有之。生命之来不能拒绝，生命之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举世之人以为养身足以全生，然而养身果真不足以全生，那么世事何足为呢？虽知世事不足为而仍然不能不为之人，不能免于仅仅养身。

欲免仅仅养身之人，不如摈弃世事。摈弃世事就没有患累，没有患累就身正心平，身正心平就顺道更新，顺道更新就近于全生。世事为何应该摈弃，而生命为何应该丧忘？因为摈弃世事就身形不劳，丧忘生命就精神不亏。身形健全、精神复朴之人，就与天道合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相合就生成此物之体，阴阳离散就成为彼物之始。身形精神均不亏损，就能推移屈伸；精神复朴而又复朴，就能返归相合天道。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入深水不会窒息，蹈于烈火不会炽热，行于万物之上不会战慄。请问如何至于此境？”

关尹说：“这是至人对纯和元气的葆守，非关知识、巧诈、果毅、勇敢之类。坐下，我告诉你！凡是具有貌象声色的，均为道生之物，物与物怎能相去太远？至人的身形岂能优越于众人？仅是众人皆有的形色而已。万物被铸造于无形之道，而止于个体物化的终点。众人意欲养身而穷尽手段，怎能得悟正道呢？至人居处于不会过度的中道，而藏身于循环无端的道纪，游心于万物终始的天道，浑一其真性，葆养其真气，合和其真德，以此通达造化万物的天道。如此之人，天赋物德葆守完全，心神日夜没有裂隙，外物撄扰如何侵入？

“醉汉坠落马车，即使马车疾驶也摔不死。骨节与人相同，而受害与人相异，乃因心神完全。乘上马车也不知，坠落马车也不知，死生惊惧不入于他的德心之中，所以逆于外物而不畏惧。醉汉借助酒力暂时葆全心神尚且如此，何况至人顺应天道永远葆全心神呢？圣人藏身于天道，因此外物不能伤害。

“复仇之人，不折断仇人使用的宝剑；即使急躁之人，也不怨恨风吹飘落的屋瓦，因此天下平和均衡。所以没有攻战的祸乱，没有杀戮的刑罚，都是由于此道。不要开启属人的人道，而要开启属天的天道；开启天道者德心生成，开启人道者贼心生成。不厌弃于顺应天道，不疏忽于因应人道，民众庶几能够葆全真德。”

仲尼去往楚国，闲游树林之中，看见驼背丈人手持竹竿捕蝉，犹如拾物。

仲尼说：“老丈如此灵巧！莫非有道？”

丈人说：“我是有道。练习五六个月，竿头叠起两粒弹丸不坠落，就会很少失手。叠起三粒弹丸不坠落，就会十次只有一次失手；叠起五粒弹丸不坠落，就会犹如拾物。我站立身体，如同断木的树桩；我举起手臂，如同枯树的枝条；虽然天地广大，万物繁多，而我只知蝉翼。我不瞻前顾后，不被万物改变我对蝉翼的专注，怎么还会失手？”

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志不分，凝聚心神，说的就是驼背丈人吧？”

丈人说：“你这儒服之徒，又如何知晓所问之道？先修炼你能修炼的，而后再问上乘之道！”

颜回问仲尼说：“我曾在觞深之水渡河，摆渡者驾船如神。我问他，说：‘驾船之技可以学吗？’他说：‘可以。能够游水之人，可教此技。善于游水之人，数次练习而后掌握此技。至于能够潜水之人，那么没见过船就会驾船。’我欲学其技却不肯教我，请问其言何意？”

仲尼说：“能够游水之人可教此技，是因为熟悉水性。善于游水之人数次练习而后掌握此技，是因为丧忘水性。至于能够潜水之人没见过船就会驾船，是因为视深渊如陆地，视船之翻覆如车之倒退。即使翻覆倒退万物正在眼前发生，也不会撄扰其德心，何往而不游刃有余？人用瓦片做赌注时灵巧，用腰带钩做赌注时害怕，用黄金做赌注时昏愦。此人赌博技巧一贯，然而德心有所矜顾，就会重视外物。凡是重视外物之人，内德必定亏拙。”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

威公问：“我听说祝肾研习养生方术，你与祝肾游学，得闻何教？”

田开之说：“我持帚外侍门庭，怎能闻教于夫子？”

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寡人愿闻教诲。”

开之说：“曾经闻教于夫子：‘善于养生者，如同放羊一样，看见落后之羊就予鞭策。’”

威公问：“此言何意？”

田开之说：“鲁有单豹，住于山岩而饮于溪谷，不与民众争利，活到七十岁，却面色犹如婴儿，不幸遇上饿虎，就被杀死吃了。另有张毅，看见高门寒户无不趋奉，活到四十岁，却患内热之病而死。单豹葆养内德，却被饿虎从外袭杀。张毅趋奉外境，却被疾病从内攻杀。这二人，都是因为不鞭策落后之羊。仲尼说：‘不要出世而隐藏，不要入世而张扬，要像柴垛那样立于中央。’三项若能做到，其名必可称为至人。盗贼出没的危险旅途，十个行人被杀一人，于是父子兄弟相互告诫，必定成群结队而后才敢出行，岂非颇具心知？人们最宜畏惧的，是卧席之上的色欲，饮食之间的食欲。然而人们却不知戒惧，这是心知的过错。”

祭祀官戴着黑色礼冠来到牢笼，劝说猪：“你何必怕死？我将豢养你三个月，我又戒色七天，素斋三天，下垫洁白茅草，把你的肩臀放在雕花案板之上，如此你愿意成为牺牲吗？”

替猪谋划，就说不如吃着糟糠，关在牢笼之中；为己谋划，那么如果活着有轩车冕服的尊贵，死后得到隆重厚葬的哀荣，就愿意。替猪谋划，明白猪不愿成为牺牲；为己谋划，却自愿成为牺牲。他们不同于猪的地方，究竟何在？

齐桓公畋猎于湖泽，管仲驾车，桓公看见了鬼。

桓公抓紧管仲的手问：“仲父看见什么？”

管仲回答说：“臣没看见什么。”

桓公返回以后，痴呆愣怔而病，数日闭门不出。

齐国士人皇子告敖说：“主公实为自伤，鬼怎能伤害主公？满蓄的真气，四散而不能返回，就真气不足；上冲而不能下行，就使人易怒；下滞而不能上行，就使人健忘；不上通不下达，就郁结心胸，积为疾病。”

桓公问：“那么确实有鬼吗？”

答曰：“有。湿地有鬼名叫‘履’，灶台有鬼名叫‘髻’。室内的解手处，有鬼名叫‘雷霆’。东北方的墙根下，有鬼名叫‘倍阿’、‘鲑蠪’；西北方的墙根下，有鬼名叫‘泆阳’。江河有鬼名叫‘罔象’，丘陵有鬼名叫‘峷’，山岭有鬼名叫‘夔’，旷野有鬼名叫‘彷徨’，湖泽有鬼名叫‘委蛇’。”

桓公问：“请问‘委蛇’的状貌如何？”

皇子说：“委蛇，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紫衣而戴朱冠。它的德性，不欲听闻雷鸣车行之声，看见人就捧头而立。看见它的人，恐怕会成霸主。”

桓公释然而大笑说：“这就是寡人看见的鬼。”

于是穿衣正冠，与皇子对坐畅谈，不到一天就不知不觉地病愈了。

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

过了十天而问：“鸡可以斗了吗？”

纪渻子说：“还不行。正在虚骄自得而恃气自雄。”

过了十天又问。

纪渻子说：“还不行。仍然回应声响和影子。”

过了十天又问。

纪渻子说：“还不行。仍然怒目疾视而盛气临人。”

过了十天又问。

纪渻子说：“差不多了。即使听闻鸡鸣，已能不为所动，看上去一似木鸡，真德葆全了。其他斗鸡没有敢于应战的，见了就转身逃走。”

孔子游观于吕梁山，瀑布高悬三十仞，激流飞沫四十里，巨鼋大鼍鱼鳖之类也不能遨游。忽见一个男子正在游水，孔子以为他心有怨苦而意欲寻死，让弟子沿岸追赶水流救他。那人在几百步外从水底冒出，披散头发唱着歌在下面水塘游水。

孔子沿岸跟从而问他，说：“我以为你是鬼，细看你却是人。请问游水有道吗？”

男子说：“没有。我没有道。我始于故德，长于真性，成于天命。与漩涡共同潜入，与波涌相偕浮出，顺从水流的规律而不杂私念。我就是凭此游水。”

孔子问：“什么叫做‘始于故德，长于真性，成于天命’？”

男子说：“我生于山而安于山，就是始于故德；我长于水而安于水，就是长于真性；我不知为何如此却能如此，就是成于天命。”

梓庆削凿木料制作编钟木架，完成以后，见者惊为鬼斧神工。

鲁侯见了问他，说：“你用了什么方术呢？”

梓庆回答说：“我只是工匠，怎么会有方术？尽管如此，确有一技。我将要制作编钟木架之前，从来不敢消耗真气，必须斋戒静心。斋戒三天，而后丧忘庆赏爵禄；斋戒五天，不敢怀有毁誉巧拙；斋戒七天，就能丧忘我有四肢形体。到了此时，我已丧忘朝廷，技巧专一，而外境撄扰均已消除；然后我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性，选取形貌合意的材料。然后心中浮现成品木架，然后加工动手。不能如此我就停止。这样以人之天性合于物之天性，木器之所以凝聚我的心神，恐怕由此吧？”

东野稷以精通驾车之技晋见卫庄公，驾车进退笔直如同绳墨所弹之线，左右旋转如同圆规所画之圆。庄公以为造父也不能胜过他，让他驾车百圈而后返回。

颜阖在外遇见，入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很快将会失败。”

庄公默然不答。

不久，东野稷果然失败而后返回。

庄公问颜阖说：“你为何能够预知？”

颜阖说：“他的马已经力竭，而仍然强求，所以预知必败。”

工倕徒手画圆划线而能合于圆规方矩，手指与外物同化合一，而不用心知计算，所以他德心专一而不窒塞。丧忘脚，是因为鞋子合脚而安适；丧忘腰，是因为腰带合腰而安适；心知丧忘是非，是因为德心合道而安适；不变迁内德，不盲从外境，是因为世事际会无不安适。始于德心安适而无不安适，是丧忘安适的至高安适。

有人名叫孙休，上门而诧异地问子扁庆子说：“我居于乡邑，没人说我不修德；面临危难，没人说我不勇敢。可我种地收成不好，事君不获礼遇，遭到乡里摈弃，又被州部驱逐，我何处得罪了上天？为何遭遇如此天命？”

扁子说：“你难道不曾听闻至人的行为吗？丧忘肝胆，遗弃耳目，不知其然地彷徨于尘俗之外，逍遥于无为之业，这叫做‘有所作为而不居功，长于外物而不宰制’。如今你意欲文饰己知以惊吓愚钝的民众，修养己身以彰显他人的污浊，自矜光明如同手举日月而行。你能保全你的身形，具备你的九窍，没有半途夭折于聋瞎瘸瘫，而仍然列于众人之数，也够幸运了。又怎么有空抱怨上天呢？你走吧！”

孙休辞出。扁子返回内室，坐了一会，仰天叹息。

弟子询问：“先生为何叹息？”

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告诉他至人的德行，我担心他受惊，进而更加迷惑。”

弟子说：“不至于吧。孙休所言难道属是吗？先生所言难道属非吗？属非之人原本不能迷惑属是之人。孙休所言不是属非吗？先生所言不是属是吗？他原本迷惑而来，先生又有何错呢？”

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鸟栖止于鲁国郊外，鲁君喜爱它，杀牛宰羊供它享用，演奏《九韶》让它快乐，鸟却忧愁悲伤目光迷惑，不敢饮食。这是用自养的方式养鸟。若是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应该让鸟栖息于深林，浮游于江湖，自行捕食泥鳅鲦鱼，自在自适而处，安居平地陆滩而止。如今孙休，是德薄寡闻之人，我告诉他至人的德行，如同让老鼠乘马车，让尺鴳听钟鼓，他又怎能不受惊吓而更加迷惑呢？”

4至乐

推测作者：庄周弟子蔺且

天下有至乐没有呢？有可以自活己身的至乐没有呢？如今该做什么依据什么？躲避什么选择什么？趋近什么远离什么？喜乐什么厌恶什么？

天下人所尊崇的，是财富、尊贵、长寿、善名；所喜乐的，是身体安逸、美味食物、华丽服饰、美貌异性、曼妙歌声；所厌弃的，是贫穷、卑贱、短寿、恶名；所苦恼的，是身体不得安逸，饮食不得美味，身形不得华服，目中不得美色，耳中不得妙音。若是不能得到，就会大忧而惧。如此重视身形，也太愚蠢了。

那些富人，苦累身体勤勉劳作，多积货财而不能尽用，如此做人也太背离初衷了。那些贵人，夜以继日，思忖顾虑善恶对错，如此做人也太粗疏了。人的生命，与忧愁同时诞生，高寿之人昏愦糊涂，长久忧愁却不能死去，何其痛苦，如此做人也太远离天道了。烈士被天下称善，却不足以自活己身。我不知天下称善确实属善？抑或实属不善？若是以为烈士属善，为何不足以自活己身？若是以为烈士实属不善，却又足以救活他人。所以说：“忠谏不被听从，退身勿再力争。”所以伍子胥忠谏力争，招来残杀其身；若是退身不争，烈士之名也不能成就。究竟有善没有呢？

如今世俗之人所为，和他们所乐之事，我又不知是果真快乐呢？抑或果真不快乐呢？我看待世俗之人乐于称说、群相趋赴之事，不达目的似乎不得停止，而皆称说快乐，我却不以为快乐，也不以为不快乐。究竟有快乐没有呢？我认为无为是真正的快乐，又被世俗之人视为大苦。所以说：至高的快乐是丧忘快乐，至高的名誉是丧忘名誉。

天下是非，果真不易裁定。尽管如此，无为可以裁定是非。至乐足以自活己身，唯有无为庶几能够自存。请尝试论之：天无为因而清明，地无为因而宁定。所以天地无为相合，万物都能化育生长。尽管恍恍惚惚，然而万物难道不是从无为天道生出吗？尽管惚惚恍恍，然而万物难道不是被没有形象的无为天道化育吗？万物众多，均从无为天道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无所不为。人啊谁能做到无为呢？

庄子妻子死了，惠施前来吊丧。庄子正像簸箕一般叉脚坐地，拍击瓦缶长歌当哭。

惠施说：“与人家终生同居，养大子女相伴到老，死了不哭，也足够了。你还拍击瓦缶唱歌，不是太过分吗？”

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之时，我怎能独异于人而无感慨？然而细察她的初始，原本没有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物形；不仅没有物形，而且没有气息。杂于恍惚元气之间，元气渐变使她有了气息，气息渐变使她有了物形，物形渐变使她有了生命，如今她又物化突变而抵达死亡，这就如同相互循环的春秋冬夏四季运行。她正安然寝卧在天地之间的巨室，而我嗷嗷大哭她顺应造化的物化，自以为不通达天命，所以停止哭泣。”

支离叔与滑介叔，游观冥伯峰、昆仑山，黄帝曾经休息的遗迹。忽有瘤子从滑介叔的左肘生出，他似有厌恶之意。

支离叔问：“你厌恶它吗？”

滑介叔说：“不！我为何厌恶？生命，仅是假借；假借而生的生命，仅是尘垢。死生如同昼夜。况且我与你观察物化而物化及于我身，我又为何厌恶呢？”

颜渊东行游说齐侯，孔子面有忧色。

子贡离开坐席而问：“弟子斗胆请问，颜回东行游说齐侯，夫子面有忧色，是何缘故？”

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仲有言，我很赞成。他说：‘袋小不能装入大物，绳短不能汲于深井。’那是说，天命各有成数，物形各有所适，所以不可减损增益。我担心颜回与齐侯谈论尧舜黄帝之道，进而重申燧人神农之言。齐侯必将内求于己而不能得于德心，不能得于德心就会迷惑，齐侯迷惑则颜回必死。

“况且你难道不曾听闻吗？从前曾有海鸟栖止于鲁国郊外，鲁侯驾车迎接而后在太庙置备酒宴，演奏《九韶》让它快乐，杀牛宰羊作为膳食。海鸟却目光迷惑而忧愁悲伤，不敢吃一口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以后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式养鸟，而非用养鸟的方式养鸟。若是用养鸟的方式养鸟，宜于让海鸟栖息于深林，游玩于滩陆，浮游于江湖，捕食泥鳅鲦鱼，跟随行列起止，任意自适而处。海鸟对人类之言厌恶听闻，何必对之聒噪不休？《咸池》、《九韶》之类雅乐，演奏于洞庭旷野，鸟类听了惊飞，兽类听了逃走，鱼类听了下潜，唯有人类听了，相互邀约齐来围观。鱼处于水而生，人处于水而死，两者必然相互好恶有异，所以才是异类。所以先圣不欲齐一每人的技能，不欲强同每人的事业；名相止于事实，正义设于自适，这就叫条贯达道而辐凑长持。”

列子前往卫国，进食于中途，看见百年以前的骷髅。列子拨开草丛而后指着它说：“唯有我和你，知晓你未尝死，我未尝生。你果真痛苦吗？我果真欢乐吗？”

种子有如几微，处于水就化为继草。生于水土之滨，就化为青苔。生于高地，就化为车前草。车前草又化为郁栖草，郁栖草又化为乌足草。乌足草之根化为蛴螬，其叶化为蝴蝶。蝴蝶很快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形状如同蝉蜕，其名叫做鸲掇虫。鸲掇虫千日化而为鸟，其名叫做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化为斯弥虫，斯弥虫化为蠛蠓虫。蠛蠓虫化为颐辂虫，颐辂虫化为黄軦虫，黄軦虫化为九猷虫，九猷虫化为瞀芮虫，瞀芮虫化为腐蠸虫，腐蠸虫化为羊奚草。羊奚草化为久不生笋的老竹，老竹化为青宁。青宁化为程，程化为马，马化为人，人又返入于几微。万物都出于几微，都入于几微。

5曹商

推测作者：庄周弟子蔺且

宋国有人叫曹商，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前往秦国之时，得到宋王所赐马车数乘。秦王喜欢他，又加赐马车百乘。

曹商返回宋国以后，来见庄子说：“住在穷街窄巷，困窘地编织草鞋，脖子枯槁如树枝，耳朵蜡黄像死人，我不擅长。一晤万乘之君，而后随从马车百乘，我很擅长。”

庄子说：“秦王得了痔疮召来医生，谁能挤破痔疮，赏车一乘。谁愿舌舔痔疮，赏车五乘。治疗方式越是下贱，得车越多。你莫非正是舌舔痔疮之人？为何得车如此之多？去你的吧！”

鲁哀公问颜阖说：“我欲以仲尼为卿相，鲁国的弊病恐怕有望痊愈吧？”

颜阖说：“鲁国岌岌可危啦！仲尼将会装饰羽毛而后作画，徒劳从事浮华言辞，以细枝末节为治国宗旨，坚忍心性治理民众，而无知无信，秉受于成心，宰制于心神，那样如何足以上进民众？仲尼适宜你吗？还是仅予颐养？误了国事以后你将认可我之所言。如今（重用仲尼必将）促使民众远离真实竞学虚伪，决非治理民众的正道。为后世考虑，不如休止此议。否则必将难以治国！”

施舍小惠于民众而念念不忘，并非合于天道的布施，连商贾也羞于齿及；即使民众被迫感恩齿及，心神其实不齿。施加外在身刑的，是铁铐与木枷；施加内在心刑的，是骚动与过度。宵小之徒罹患外刑，就被铁木刑具讯问；罹患内刑，就被阴阳失调惩罚。能免外刑内刑的，唯有真人能够。

孔子说：“大凡人心，险恶过于山川，难知过于天道。天道尚有春秋冬夏、白昼黑夜的周期变化，人们却厚戴面具深藏内情。所以有人貌似老实而内心骄溢，有人貌似长者而内心不肖，有人貌似慎达而内心急躁，有人貌似坚强而内心傲慢，有人貌似舒缓而内心凶悍。所以他们貌似追求仁义如饥似渴，其实鄙弃仁义如避烈火。所以考察是否君子，必须派往远处以便观察他是否忠诚，留在身边以便观察他是否恭敬，频繁差遣以便观察他能力大小，突然提问以便观察他知识广狭，紧急约会以便观察他是否守信，委托财产以便观察他是否廉洁，置之险境以便观察他有无节操，用酒灌醉以便观察他行为准则，男女杂处以便观察他是否好色。九种征象俱至，不肖之人就无处遁形了。”

正考父第一次被任命为卿而后弓背，第二次被任命为卿而后弯腰，第三次被任命为卿而后俯身，贴着墙根急行，哪敢稍有不轨？至于尔等凡夫，一朝出仕为官就昂首挺胸，一旦获得升职就在车上张牙舞爪，得到更高任命就直呼父辈之名，哪里能比唐尧许由？

危害莫大于德中生心而心中生眼，等到心中生眼必定专注自我，专注自我必定失败。凶德有五，中意己德居首。何为中意己德？中意己德，就是自矜自好，而诋訾己所不为的他人自适之为。穷困有八种极端，通达有三项前提，罹刑有六大府藏。俊美，多髯，颀长，高大，强壮，秀丽，勇毅，果敢，八个方面都自矜胜过他人，就因此穷困。缘道循德，俯仰屈伸，知困而畏，三个方面自视不如他人，都将通达。知识、智慧外通于物，好勇、斗狠多结仇怨，自矜仁义多招诘责，六个方面足以自招刑戮。达于人生实情的至人傀伟，达于外荡心知的众人渺小；达于天道大命的至人顺随境遇，达于人道小运的众人囿于遭遇。

有人晋见宋王，获赐马车十乘，凭借马车十乘骄矜庄子落后。

庄子说：“河边有家贫依靠编织芦苇维生的人，其子潜入深渊，采得千金宝珠。其父对其子说：‘拿石头来砸烂宝珠！千金宝珠，必定藏在九重深渊，而含于骊龙嘴下。你能采到宝珠，必定遭逢骊龙睡寐。假使骊龙醒着，你还能侥幸采到吗？’如今宋国的深渊，不是九重深渊可比；宋王的凶猛，不是骊龙可比。你能得到马车，必定遭逢宋王睡寐。假使宋王醒着，你必将粉身碎骨吧？”

有国君欲聘庄子担任卿相。

庄子回应其使者说：“你没见过祭祀用的牺牲之牛吗？穿上锦绣外衣，饲以草料豆角，养在牢笼之中。等到牵入太庙献祭之时，即使想做失去父母的牛犊，还能如愿吗？”

庄子将死，弟子意欲厚葬之。

庄子说：“我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赍送。我的葬具岂不完备呢？何以复加？”

弟子说：“我担心乌鸦老鹰争食夫子遗体。”

庄子说：“葬在地上被乌鸦老鹰所食，葬于地下被蝼蛄蚂蚁所食，剥夺乌鸦老鹰的食物，转为蝼蛄蚂蚁的食物，为何如此偏心！把不公平视为公平，所谓公平实非公平；把没有凭证视为凭证，所谓凭证实非凭证。明显的表象均被天道驱使，神妙的本质才是天道凭证。明显的表象不能战胜神妙的本质太久远了，然而愚人惑于所见陷入于人道，其功效只能止于表象。不是太可悲吗！”

6秋水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秋水适时而至，百川灌入黄河，河水流量之大，站在两边河岸，不能分辨牛马。于是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尽在于己。顺着河流东行，抵达北海，向东远望，不见海水终端，于是河伯开始改变自得的面目，遥望汪洋向北海若感叹说：“民间谚语，批评‘闻道上百，以为无人及我’之人，说的正是我呀。而且我曾听说有人鄙视仲尼的见闻，轻视伯夷的义行，当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目睹你的浩淼无穷，我若非来到你的门前就危殆了。我将永远被大方之家耻笑。”

北海若说：“不可与井鱼谈论海洋，是因为井鱼拘限于空间；不可与夏虫谈论冰雪，是因为夏虫局囿于时间；不可与曲士谈论大道，是因为曲士束缚于教条。如今你走出河岸，观看大海，方知你的鄙陋，才可与你谈论至理。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流其中，不知何时停止而大海永不满溢；尾闾外泄海水，不知何时停止而大海永不枯竭。春潮秋汛不能改变，洪涝干旱没有知觉。因此大海超过江河之处，不可用数量计算。而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多，自以为我受形于天地，而禀气于阴阳，我处于天地之间，犹如小石小树处于泰山，正自以为少，又怎敢自以为多？

“计算四海处于天地之间，不也类似于蚁穴处于大泽吗？计算中国处于四海之内，不也类似于米粒处于太仓吗？言说物类的数量，称为万物，人类仅居万分之一；人类聚居九州，五谷所生长的地方，舟车所通达的区域，人类仅居万分之一。因此人类处于万物之中，不也类似毫末处于马体吗？五帝所禅让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忧虑的，百官所操劳的，都是毫末。伯夷辞让毫末的万分之一却自以为名誉，仲尼谈论毫末的万分之一却自以为渊博，他们自以为多，不也类似于你原先自以为水量之多吗？”

河伯问：“那么我视天地为至大，而视毫末为至小，是否可以呢？”

北海若答：“不可以。万物，空间没有穷尽，时间没有终止，分化没有常态，死生没有固定。所以至知洞观远近，明白小物不应自小，大物不能自大，从而彻悟空间没有穷尽；所以至知求证古今，明白古代并不神秘，当代不应拔高，从而彻悟时间没有终止；所以至知考察盈虚，明白获得不必欢喜，失去不必忧愁，从而彻悟分化没有常态；所以至知明辨大道，明白生存不必欣悦，死亡不必悲戚，从而彻悟死生没有固定。

“计算人所知的空间，不及所不知的空间；人在世的时间，不及不在世的时间。以此至小之域，求索穷尽至大之域，所以至知自悟迷乱而不敢自得。由此看来，又如何能知毫末就足以定为至小之端？又如何能知天地就足以穷尽至大之域？”

河伯问：“世上论者都说：‘至精之道不见其形，至大之道不可范围。’此言可信而真实吗？”

北海若答：“小物观照大物不能穷尽，大物观照小物不能分明。精微之物，比小物更小；巨大之物，比大物更大；所以每物各有方便与不便，这是情势固有之囿。小大精粗，只能判断有形的万物；无形的至精，是数量所不能分明的；不可范围的至大，是数量所不能穷尽的。可用言语阐明的，是万物的粗略；可用心意达至的，是万物的精微；言语所不能阐明，心意所不能达至的至精至大之道，超越小大精粗的万物。

“因此达道至人的行为，既不存心害人，也不推崇仁恩；行动不为求利，也不鄙视求利之徒；既不争夺货财，也不虚假辞让；做事既不借重他人，也不矜夸自食其力；既不崇尚清高廉洁，也不鄙薄贪婪卑污；行为异于世俗，也不乖僻立异；为人随缘从众，也不鄙视巧言谄媚；庙堂爵禄不足以劝进之，庙堂刑戮也不足以羞辱之；知晓是非不可细分，小大不可终极。曾闻教诲说：‘至人不求闻达，至德从不自得，达者无己丧我。’约束本分之至。”

河伯问：“若从物的外形，若从物的内德，如何达至贵贱的分际？如何达至小大的分际？”

北海若说：“用天道视角观照，万物没有贵贱。用每物视角观照，每物自贵而相互贱视。用世俗视角观照，贵贱不在自身。用差别视角观照，依据比别物大就视为大物，那么万物均属大物；依据比别物小就视为小物，那么万物均属小物；知晓天地相对小如米粒，知晓毫末相对大如山丘，就能洞观小大差别的相对。用功用视角观照，依据每物具有的功用就视为有用，那么万物均属有用；依据每物不具有的功用就视为无用，那么万物均属无用；知晓东方、西方虽然方向相反，却不能相互取消，就能洞观功用职分的相对。用取舍视角观照，依据每物之然而视之为然，那么万物均有其然；依据此物被彼物所非而视之为非，那么万物均有其非；知晓唐尧、夏桀虽然自以为然，却不能相互视之为非，就能洞观取舍选择的相对。

“从前唐尧、虞舜禅让却为帝，子之、燕哙禅让却灭绝；商汤、周武争夺却为王，白公争夺却灭绝。由此看来，争夺、禅让的礼法，唐尧、夏桀的行为，有时可贵有时可贱，不可视为恒常之道。梁柱可以冲垮城门，却不可挖掘蚁穴，说明器用有异；骏马一日奔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猫，说明技能有异；鸱枭夜捕跳蚤，明察毫末，白昼出来瞪大双目而不能看见丘山，说明天性有异。所以有人说：‘何不师法是而否定非，何不师法治而否定乱？’这是未明天地至理、万物真相的愚人。如同师法天而否定地，师法阴而否定阳，其不可行甚明，然而仍旧说个没完，若非愚蠢就是欺骗。五帝以不同方式禅让，三代以不同方式相继；不合时势、违逆民俗之人，称为篡窃之夫；符合时势、顺从民俗之人，称为正义之徒。闭嘴吧河伯！你怎能明白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问：“那么我应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我拒绝、接受、选择、舍弃，我终究应该如何？”

北海若说：“用天道视角观照！万物有何恒定的贵贱？贵贱不断反向转化；不要拘限你的心志，从而与道违背。万物有何恒定的多少？多少不断代谢转移；不要坚执你的行为，从而与道错位。天道俨然如若邦国之君主，没有偏心的恩德；天道油然如若祭台之社神，没有偏心的福泽；天道广大如若四方之无穷，没有边界的拘限；天道兼怀万物，谁能独承羽翼？这叫不偏一方一隅。万物齐一于道，哪有什么短长？天道无终无始，万物有死有生。万物不可自恃有成，一时亏虚一时满盈，永不定位于一时之形。年岁不会穷尽，时间不会终止；消亡、生息、满盈、亏虚，旧物终结就新物开始。这是我所能奉告的天道大义，所能谈论的万物至理。每物的一生，如同骏马疾驰，没有举动不在变化，没有时刻不在移易。你应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当然应该自适顺化！”

河伯问：“那么为何要以天道为贵呢？”

北海若说：“知晓天道之人必定达于物理，达于物理之人必定明于权衡，明于权衡之人不让外物伤害自己。至德之人，火不能灼热，水不能溺死，寒暑不能伤害，禽兽不能戕贼。不是说靠近这些不受伤害，而是说审察安危，安于祸福，谨慎去就，外物才不能伤害。所以说：天道内在于人，人道外在于人，物德受自于天道。须知至人的行为，顺应天道是根本，因循内德是本位，就能进退屈伸地因应外境，返归妙要地彻悟道极。”

河伯问：“何为天道？何为人道？”

北海若说：“牛马天生四足，这叫天道；络马头，穿牛鼻，这叫人道。所以说：不要运用人道僭代天道，不要自矜故德泯灭天命，不要殉葬物德博取声名。谨守物德而不丧失，这叫返归真德。”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目，目羡慕心。

夔对蚿说：“我以一足跳跃而行，我已难以操控。如今你驱使百足，如何操控？”

蚿说：“不须操控。你不曾见过人吐唾沫吗？唾沫星子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乱下坠不可胜数。如今我运动百足一任我的天机自然，而不知为何如此。”

蚿对蛇说：“我用百足行走，却不及你无足，是何缘故？”

蛇说：“天机的自然驱动，如何能够改易？我何须用足呢？”

蛇对风说：“我耸动脊骨两肋而行，仍然近似有足。如今你呼呼起于北海，呼呼入于南海，却似乎无形而行，是何缘故？”

风说：“确实如此。我呼呼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然而用手一指即可胜我，用脚一踏也可胜我。尽管如此，折断大树，掀飞屋顶，唯有我能做到，所以我是凭借众多小不胜变成大胜。能够大胜，唯有圣人方能做到。”

风对目说：“我固然无形，而且不辨有形之物，然而行止因任依随万物之形。如今你身形寄于此处，却目光流于彼处，你岂非圣人呢？”

目说：“我曾闻言：‘有形之物寄寓于天地，无形之物寄寓于阴阳。’你尽管无形，也是寄寓之物。万物无不寄寓。我寄寓而又超越寄寓，所以能够通达外物吧？我距离圣人，还很遥远啊！”

目对心说：“我观照外物，辨察有形，然而虽能观照却不能感觉，虽能辨察却不能知解。如今你深藏胸中如同盲人，然而无须观察却知解万物，你莫非有道呢？”

心说：“我原本是聋盲之质！有感觉何如无感觉？有知解何如无知解？我仅仅知晓我之无知罢了。这可称为有道吗？我不知是否如此。”

孔子路过宋国，被匡人包围了几圈，而他弹琴唱歌不停。

子路进去拜见，说：“为何夫子如此欢娱？”

孔子说：“仲由，过来！我告诉你：我忌讳穷困很久，却不能免于穷困，这是天命；我寻求通达很久，而不能得到通达，这是时势。尧舜之时天下没有穷困之人，并非他们心知有得；桀纣之时天下没有通达之人，并非他们心知有失，都是时势使然。水行不避蛟龙，是渔父之勇；陆行不避犀虎，是猎夫之勇；白刃交错眼前，视死如归，是烈士之勇；明白穷困与否取决于天命，明白通达与否取决于时势，面临大难而不恐惧，才是圣人之勇。仲由啊，安处！我的命运由上天宰制。”

没过多久，持甲盾的匡人进来，告辞说：“以为你是阳虎，所以包围你。如今明白不是，请允许告辞而后撤退。”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自幼学习先王之道，长大明白仁义之行；辨别名相之同异，离析石头之坚白；肯定他人否定的，赞成他人反对的；使百家的心知困惑，使众人的口辩穷竭。我自以为是至人达者了。如今我得闻庄子之言，茫然而又惊异。不知我是学问不及庄子呢？还是心知不如庄子呢？如今我已不敢开口，请问其中的奥妙。”

公子牟靠着凭几叹息，仰天而笑说：“你难道不曾听闻坎井之蛙吗？它对东海之鳖说：‘我快乐呀！出行就跳跃于井栏上面，返入就休息于井壁凹洞。悠游水洼，水面只淹到腋窝下巴；嬉戏泥塘，泥浆只浸没双足脚背。回看虫蟹与蝌蚪，没能与我相比的。况且我独占一沟的水域，而跨立坎井的快乐，也算达于极至了。夫子何不时常进来观瞻呢？’

“东海之鳖左脚尚未跨入，右膝已被绊住。于是徘徊而退出，对它说：‘东海，万里之远不足以标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穷极其深。夏禹之时十年九涝，然而东海的水量没有增加；商汤之时八年七旱，然而海岸的水位没有降低。不因时间久暂而推移水线，不因雨水多少而进退水量，这是东海的大乐。’于是坎井之蛙听了，以他人之适为己之适地大惊，奉他人之规为己之规地自失。

“况且心知不足以知解是非的境域，却仍想洞观庄子之言，这犹如让蚊子背负大山，让爬虫横渡大河，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心知不足以知解论述极妙天道之言，却自得于一时小利，这不是坎井之蛙吗？况且庄子下抵黄泉而上达天极，无论南北，涣然冰释，达至神妙莫测；无论西东，始于玄冥，返归大通。你却奉他人之规为己之规而寻求苛察，热衷争辩，这只是用细管窥视天空，用小锥测量大地，不是格局太小吗？你走吧！况且你难道不曾听闻寿陵少年在邯郸学习走路吗？未曾学会赵国的技能，又忘了燕国的故步，只能爬回燕国。如今你再不离去，将会忘了你的故步，失去你的生业。”

公孙龙嘴巴张开不能合上，舌头举起不能言语，只能远逸而逃走。

庄子在濮水岸边钓鱼。楚王派大夫二人前往先达其意，说：“吾王愿以国事劳累夫子！”

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有神龟，死去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丝巾包着，竹箱装着，收藏在庙堂之上。这只神龟，是宁愿死而留骨于尊贵的庙堂之上呢？还是宁愿生而摆尾于泥涂之中呢？”

二位大夫说：“宁愿生而摆尾于泥涂之中。”

庄子说：“请回吧！我将摆尾于泥涂之中。”

惠施担任魏相，庄子前往拜见。

有人对惠施说：“庄子前来大梁，意欲代你为相。”

于是惠施惊恐，在城中搜寻庄子三天三夜。

庄子前往拜见，说：“南方有鸟，名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起飞，欲飞往北海，不是梧桐就不栖，不是楝果就不食，不是甘泉就不饮。这时鹞鹰得到腐烂的老鼠，看见鹓雏飞过头顶，就仰头瞪眼大叫：‘吓！’如今你想用你的魏国相位吓我吗？”

庄子与惠施同游于濠水的桥梁之上。

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这是鱼的快乐。”

惠施说：“你不是鱼，如何得知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如何得知我不知鱼的快乐？”

惠施说：“我不是你，原本不知你；你原本不是鱼，所以你也不知鱼的快乐，论证完毕。”

庄子说：“请回到开头。你问‘你如何得知鱼的快乐’，是已知我得知鱼的快乐而后问我。我得知鱼的快乐是在濠水之上。”

7田子方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次称赞谿工。

文侯问：“谿工，是你的老师吗？”

子方说：“不是，是我的邻居。谈论大道屡屡恰当，所以我称赞他。”

文侯问：“那么你没有老师吗？”

子方说：“有。”

文侯问：“你的老师是谁呢？”

子方说：“东郭顺子。”

文侯问：“那么夫子为何从不称赞他？”

子方说：“吾师为人本真，外貌如人而内德如天，虚己随缘而葆全真德，心性清寂而宽容外物。他人不合于道，端正容色以助人开悟，使他人的悖道意欲消除。我哪有资格称赞他？”

子方辞出，文侯怅然终日不言，召来侍立的近臣，对他们说：“太深远啦，葆全真德的君子！原先我以为圣知之言、仁义之行属于至境。我听闻子方之师所达至境，我身形解脱而不欲妄动，嘴巴钳结而不欲妄言。我原先所学，只是土牛木马罢了！魏国，真是拖累我的身外之物啊！”

温伯雪子前往齐国，投宿于鲁国。有个鲁人请求拜见，温伯雪子说：“不行。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解人心，我不愿见。”

到了齐国以后，返回又投宿于鲁国。那个鲁人，又请求拜见。温伯雪子说：“上次请求见我，如今又请求见我，必有能够振拔我的高见。”

出去见客，返入内室就叹气。明日又出去见客，又返入内室就叹气。

仆人问：“每天会见这个客人，必定返入内室就叹气，是何缘故？”

温伯雪子说：“我原本告诉过你：‘中原的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解人心。’连日见我的客人，进退一时中规，一时中矩；仪容一时如龙，一时如虎。他规谏我时像儿子，他开导我时像父亲，因此叹气。”

仲尼见了温伯雪子却不言语。等到出来，子路问：“夫子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如今见他却不言语，是何缘故？”

仲尼说：“像那样的人，我目光一瞥即明道存其身，已经无须言语。”

颜回问仲尼说：“夫子慢步我也慢步，夫子快走我也快走，夫子疾驰我也疾驰。夫子飞奔绝尘，而我只能干瞪双眼落在后面！”

仲尼说：“颜回，这是何意？”

颜回说：“夫子慢步我也慢步，就是夫子如何言说，我也如何言说。夫子快走我也快走，就是夫子如何论辩，我也如何论辩；夫子疾驰我也疾驰，就是夫子如何论道，我也如何论道。等到夫子飞奔绝尘，而我只能干瞪双眼落在后面，就是夫子不须言说就能取信于人，不结朋党就能团结众人，不掌国政就能吸引民众，而我不知夫子为何能够如此。”

仲尼说：“可恶！可以毫无洞察吗？悲哀无过于德心死亡，而身形死亡尚属其次。太阳升于东方而落于西极，万物无不比照仿效。有眼有足的动物，倚待天道而后成功。天道出显则存，天道入灭则亡，万物无不如此。有人倚待人道而死，有人倚待天道而生。我一旦禀受天道而成人形，在尚未物化之前只能静待气尽，仿效天道而动，日夜没有裂隙，却不知生命何时告终。禀受造化熏陶成形的万物，知晓天命不能尽窥于眼前，我因此日日趋近前往天道。

“我终身与你相处却失之交臂，能不悲哀吗？你恐怕只是寻求我的形迹。我的形迹早已消失，而你求之于形迹以为有道，这是求马于空荡的马市。我服膺你，是你坐忘仁义礼乐；你服膺我，也应丧忘我的形迹。尽管如此，你又有何患累？即使丧忘我的形迹，我还有不可丧忘之道存在。”

孔子拜见老聃。

老聃刚洗过头，正在披散头发晾干，凝然不动似乎非人。孔子退在一侧侍立，少顷拜见，说：“是我眼花？还是真的？刚才的先生，身形僵直如同枯木，似乎遗弃万物远离人世，而立身于见独之境。”

老聃说：“我的德心遨游于万物之初始。”

孔子问：“这是何意？”

老聃说：“我德心困惑，而不能尽知；嘴巴张开，而不能尽言。只能尝试为你言其大略：至阴肃肃寒冷，至阳赫赫炎热；肃肃至阴出于天，赫赫至阳出于地；天地阴阳交媾和合，万物由此产生；或许可以视为主宰万物的纲纪，然而无法窥见其形。万物消亡、生息、满盈、亏虚，一时隐晦一时显明；天道使万物日日改易月月变化，日日均有作为，然而从来未曾居功。生命萌生于天道，死亡返归于天道，开始终结相互循环不见端倪，而无法知晓何时穷尽。除了天道，将以谁为万物之宗？”

孔子说：“请问德心遨游于万物之初始的感受。”

老聃说：“德心遨游于万物之初始，至美至乐。抵达至美，而遨游于至乐，谓之至人。”

孔子说：“愿闻其中的奥妙。”

老聃说：“食草之兽，不怕改易原野；水生之虫，不怕改易水域。因为外境小变而不失天道大常，所以喜怒哀乐不入于德心。天下，是万物共有的同一世界。得悟天地万物共有同一世界，那么四肢百节将被视为尘垢，死生存亡将被视为昼夜，而后不被死生存亡的大变撄扰德心，那么得失祸福的小变怎能介入德心呢？舍弃相互隶属的人道，如同舍弃泥块，知晓自身尊贵于相互隶属。可贵在于自我，而不失于应变。况且万物千变万化而永无终极，如何足以撄扰德心？已达天道之人，解脱于人道。”

孔子说：“夫子的德心可配天地，而仍然假借至言用于修剪德心。古之君子，谁能解脱于修剪德心？”

老聃说：“不对。水之流淌，无为而后才性自然；至人对于德性，不事修剪而后众人不能离弃。正如天的自然而高，地的自然而厚，日月的自然而明，何须修剪才德呢？”

孔子辞出，转告颜回，说：“我对于天道，恐怕犹如醋瓮里的蠛蠓虫吧？若非夫子为我揭开覆盖醋瓮的泥封，我不知天地大全啊！”

庄子拜见鲁哀公。

哀公说：“鲁国多有儒士，少有学习先生方术之人。”

庄子说：“鲁国少有儒士。”

哀公说：“全体鲁人都穿儒服，怎么能说少呢？”

庄子说：“我听说，儒者头戴圆冠，表示知晓天时；脚穿方鞋，表示知晓地形；身佩玉玦，表示临事决断。君子拥有某种道术，未必身穿某种服饰；身穿某种服饰，未必知晓某种道术。公侯定要以为不然，何不号令国中，说‘没有某种道术而身穿某种服饰者，判为死罪’？”

于是哀公发布号令，五天以后鲁国无人再敢身穿儒服。独有一男子，身穿儒服而立于公门之外。哀公立即召他进来问以国事，他千变万化而滔滔不绝。

庄子说：“整个鲁国仅有儒者一人罢了，可以称为多吗？”

8知北游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知向北游历到达玄水北岸，登上隐藏厚德的山丘，巧遇无为谓。

知对无为谓说：“我想请教于你：如何思索如何谋虑方能知解天道？如何处世如何作为方能安于天道？如何依从如何言说方能得到天道？”连发三问，而无为谓不应答。并非不欲应答，而是不知应答。

知未得答案，返回白水南岸，登上疑问缺如的山丘，看见狂屈。知以三问请教于狂屈。

狂屈说：“唉！我知晓答案，可以告诉你。”心中欲言，却丧忘了其所欲言。

知未得答案，返回帝宫，遇见黄帝又请教。

黄帝说：“不思索不谋虑才算知解天道，不处世不作为才算安于天道，不依从不言说才算得到天道。”

知问黄帝：“我与你知晓答案，无为谓与狂屈不知晓答案，究竟何人属是？”

黄帝说：“无为谓属于真是，狂屈属于似是，我与你终究不近天道。知解天道之人不言天道，言说天道之人不知天道，所以圣人奉行不言之教。道不会至于此岸，德不能至于彼岸，仁可以有为达至，义可以人为亏损，礼使人相互虚伪。所以说：‘失道而后降为德，失德而后降为仁，失仁而后降为义，失义而后降为礼。礼，是道的华饰和祸乱的根源。’所以说：‘求道者日益减损，减损之又减损之，直至顺道无为，顺道无为而后循德无不为。’如今人类作为道生之物，意欲复归其根，不是很难吗？能够不难的，大概唯有达人吧？生是死的徒属，死是生的开始，谁能知解死生循环的纲纪？人类之生，是元气凝聚；元气凝聚就生，元气离散就死。既然死生互为徒属，吾人又何必怕死？所以万物一体。世人以生为美而视为神奇，以死为恶而视为臭腐；其实臭腐之死会重新变成神奇之生，神奇之生也会重新变成臭腐之死。所以说：‘贯通天下的是同一元气。圣人因此推崇万物一体。’”

知又问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答我；并非不欲应答我，而是不知应答我。我问狂屈，狂屈意欲告诉我而未告诉我；并非不欲告诉我，而是心中欲言而丧忘其言。如今我问你，你知晓答案，为何不近于道？”

黄帝说：“无为谓属于真是，因为已经致无其知；狂屈属于似是，因为正在丧忘其知。我与你终究不近天道，因为自以为知。”

狂屈听说以后，认为黄帝知晓言语的局限。

天地具有至高之美却不言语，四季具有明显法则却不议论，万物具有既成原理却不阐说。

圣人，推原天地的至美，而通达万物的原理，因此至人顺道无为，圣人不事妄作，说的是静观天地；合于天道的神明至精，顺应天道而百般演化；外物与自己死生方圆，无一能够尽知根本。

天道遍在万物，自古以来永存；宇宙虽然巨大，不能超出天道范围；秋毫虽然微小，倚待天道得成形体。

天下万物无不沉浮，终身不会固定不变；阴阳四季循环运行，各从天道获得秩序。

昏冥若无而永存，油然无形而神妙，万物积蓄在身而不知，如此方能称为根本。明此方可观照天地。

啮缺询问道术于被衣。

被衣说：“你端正你的身形，专一你的视线，天然和顺将会自至；收摄你的心知，专一你的思绪，神明将来投宿。真德将会使你美丽，天道将会与你同居，你无知如同新生的牛犊，而不必寻求其中的缘故。”

话没说完，啮缺已经入睡。

被衣大悦，一路唱歌而离开，唱的是：“身形如若枯树残骸，德心如若死寂灰烬；葆真实有之知，不以故德自持。懵懵懂懂，毫无心机而不事谋虑，那是何等至人啊！”

舜问丞说：“天道可以得到并拥有吗？”

丞说：“你的身形也非你拥有，你如何得到并拥有天道？”

舜说：“我的身形非我拥有，归谁拥有呢？”

丞说：“你的身形只是天地委托的物形。生命非你拥有，你的生命只是天地委托的和气。德性天命非你拥有，你的德性天命只是天地委托的顺化；子孙非你拥有，你的子孙只是天地委托的蜕皮。所以你欲行不知当往何处，欲居不知当留何地，欲食不知当求何味，你只是天地之间的徜徉之气，又怎能得到并拥有天道呢？”

孔子问老聃说：“今天安闲，请问至道？”

老聃说：“你先斋戒，漱洗你的德心，澡雪你的精神，击溃你的心知。道，幽冥晦藏而难以言说啊！我将为你言说概略：昭明之物生于幽冥之道，有形之物生于无形之道，人的精神同样生于天道。有形万物之本生于元气之精，而后万物以不同形状相互衍生，所以九窍之物胎生，八窍之物卵生。天道来无形迹，去无际崖，出入无门居处无房，四通八达博大堂皇。顺应天道之人，五藏安宁，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聪目明；运用德心不会疲劳，因应外物不囿一方。苍天不得道施之德不能高远，大地不得道施之德不能广袤，日月不得道施之德不能运行，万物不得道施之德不能昌盛，这些岂非天道之显征？博学者未必有真知，善辩者未必有智慧，圣人早已裁断了。人为增益不能使之增益，人为减损不能使之减损的，就是圣人保有的天道。渊深啊天道如海，巍然啊天道如山，终结以后又重新开始，运载万物却不遗一物。那么君子之道，怎能在于彼道之外呢？万物都往彼取资却永不匮乏，这才是至道吧？

“中国有人，负阴抱阳，处于天地之间，只是暂寄人形，终将返归本宗。以本宗之道观之，生命，仅是无言天道噫吐元气所成之物；虽有长寿早夭，相差又有多少？说起来只有须臾之别。何足以议论唐尧、夏桀的是非？树果、地瓜各有其理，人伦之理尽管繁难，无非长幼相齿之序。圣人遭遇外境不违长幼相齿之序，他人违过也不泥守年齿须臾之别。调适自己而因应外境，必须因循真德；匹偶万物而因应外境，必须顺应天道；天帝凭此而兴，人王凭此而起。

“人生天地之间，如若白驹跃过缝隙，一闪而过罢了。万物注然勃然地兴起，无不出于天道；万物油然漻然地迁化，无不返入天道；已然物化而生，又将物化而死。生物哀伤其死，人类悲苦其亡；其实死亡解脱了他们的天然皮囊，堕除了他们的天然禁锢。纷纭宛转，魂魄即将往归，身形跟从往归，不是大归吗？从无形之气至于有形之物，再从有形之物至于无形之气，这是至人同知的至理。以为洞观死生并非达至天道的要务，这是众人同持的妄论。至人已达至境所以从不妄论，众人妄论所以未达至境。明确的断见没有价值，雄辩的言语不如沉默。道不可闻，有闻不如塞耳，这才是大有所得。”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天道，究竟何在？”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期待指实而后认可。”

庄子说：“在于蝼蛄、蚂蚁。”

东郭子问：“为何如此卑下？”

庄子说：“在于稊米、稗草。”

东郭子问：“为何愈加卑下？”

庄子说：“在于瓦片、砖头。”

东郭子问：“为何更为卑下？”

庄子说：“在于粪便、尿水。”

东郭子闭口不应。

庄子说：“夫子之问，原本未及本质。市场小吏获问屠夫猪的肥瘦，屠夫捏捏猪脚，因为越近猪脚越能比况肥瘦。你除非不要我指实，否则无法逃离具体之物。至道既在这些小物，若说大物也是如此。周、遍、咸三名，名相虽异实质却同，所指之义同一。尝试共同遨游于无何有之宫，齐同综合万物而论，不能终结穷尽天道吧？只能共同无为吧？只能淡泊而寂静吧？只能淡漠而清虚吧？只能调和而闲适吧？寂寥啊吾人的心志，已经前往，却不知至于何处；去而复来，又不知止于何处。吾人已往又来，却不知天道终极，只能彷徨于广漠之野。大知入于无何有之宫，也不知天道终极。驾驭万物的天道，与万物没有界限；而万物各有界限，正是万物的界限。无限天道的界限，是在有限万物之中呈现其无限，就是说呈现于万物的盈亏生杀。万物的盈亏，并非天道自身的盈亏；万物的生杀，并非天道自身的生杀；万物的本末，并非天道自身的本末；万物的积散，并非天道自身的积散。”

妸荷甘与神农共同向老龙吉学习道术。

神农靠着凭几，关上房门白天睡觉。

妸荷甘中午推门而入说：“老龙死了。”

神农柱着拐杖站起来，剥的一声扔掉拐杖感叹说：“天知晓我乖僻浅陋散慢放诞，所以抛弃我而死。完了！夫子不留启发我的狂言就死了吗？”

弇堈前来吊丧，闻知以后说：“体悟天道的至人，为天下的君子所敬仰。如今老龙吉对于天道，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尚未得到，却仍知自藏狂言而死，又何况体悟天道的至人呢？天道视之无形，听之无声，对于谈论天道之人，天道可谓幽冥深藏。用于谈论天道的名相，并非天道的实体。”

泰清问无穷说：“你知道吗？”

无穷说：“我不知。”

又问无为。

无为说：“我知道。”

问：“你的知道，可有路径？”

说：“有。”

问：“路径如何？”

无为说：“我知道可以使人高贵，可以使人低贱，可以使人自我约束，可以使人自我散漫。这是我用于知晓天道的路径。”

泰清以无为之言请教无始说：“像这样，那么无穷的不知，与无为的知，谁是谁非呢？”

无始说：“自知无知的人深遂，自矜有知的人浅陋；自知无知的人在道之内，自矜有知的人在道之外。”

于是泰清仰天叹息说：“自知无知方为真知吗？自矜有知实为不知吗？谁能知晓自知无知方为真知、自矜有知实为无知呢？”

无始说：“道不可闻，可闻之道必非真道；道不可见，可见之道必非真道；道不可言，可言之道必非真道。谁能知晓形塑有形万物的道体是无形的呢？道体不当求诸名相。”

无始又说：“有人询问道体而予回应之人，不知道体；询问道体之人，也未得闻道术。道体不可询问，询问不可回应。不可询问却询问，这是叩问虚空；不可回应却回应，这是内心没有道术。内心没有道术，却应待叩问虚空，如此之人，外不能观照宇宙表象，内不能知解太初之道，因此不能越过昆仑之巅，遑论神游太虚之境。”

光曜问无有说：“夫子是有呢？还是没有呢？”

无有不予应答。

光曜未得答案，就细看无有的状貌，渺渺空空，整天看他也看不见，整天听他也听不到，整天摸他也摸不着。

光曜说：“至境啊！谁能达此至境呢？我能保有致无，而未能丧忘致无；有为于致无，仍属有境，怎能达至此境呢？”

大司马家捶制腰带钩的工匠，年已八十岁了，捶制的腰带钩仍然分毫不差。

大司马问：“你是手巧呢？还是有道呢？”

钩匠说：“我是有所持守。我年方二十就爱好捶制腰带钩，对于别物从来不看，若非腰带钩从不注意。我能够用心于此处，是凭借不用心于别处，所以长得其用。何况无所不用的天道呢？何物不取资于天道呢？”

冉求问仲尼说：“未有天地之前的道，可否知晓？”

仲尼说：“可以。古时的道犹如今日的道。”

冉求不再有疑而告退，第二天又来问：“昨天我问：‘未有天地之前的道，可否知晓’，夫子说：‘可以。古时的道犹如今日的道。’昨天我领悟，今天我困惑。请问是何缘故？”

仲尼说：“昨天你领悟，是通于神明的德心先天所能承受；今天你困惑，莫非又想越出不通神明的德心极限之外？道无古今，也无始终。没有子却有孙，可以吗？”

冉求回答不出。

仲尼说：“罢了，不必回答了！道不是为了生才创造死，也不是为了死才毁灭生。死、生岂有对待呢？都共存于一体。哪有先天地生的物呢？造物者不可能是物。物当然不能先于物，每物之前必有别物，追溯别物永无终止。圣人爱人永无终止，正是有取于生养万物的天道。”

颜渊问仲尼说：“我曾听夫子说：‘对待外物不要送，不要迎。’我想请问如何游心此境？”

仲尼说：“古之至人因应外境不断变化而因循内德没有变化，今之众人因循内德不断变化而因应外境没有变化。因应外物有所变化之人，正是因循内德一直不变化之人。何者应该变化何者不该变化？如何因应外物的相刃相磨？必须不与外物过多盘桓。狶韦氏的园囿，黄帝的悬圃，虞舜的宫苑，商汤周武的静室，（无不用于葆养内德，远离外物相刃相磨）。君子之流比如儒墨之师，才会以相对是非相互攻击，何况今之众人呢？圣人与外物和谐相处，不伤害外物。不伤害外物之人，外物也不能伤害。唯有不伤害外物之人，方能与外物相互迎送。

“山林啊！原野啊！与我并非亲戚，却能使我欣然快乐！快乐尚未尽享，悲哀又继之而来。哀乐之来我不能抵御，哀乐之去我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作为物只是暂住人间旅舍罢了！个人只是知解此生所遇之境而不能知解此生不遇之境，能有此生所有之能而不能有此生所无之能。无知无能的状态，固为个人不可避免。务求避免个人不可避免的，岂不可悲？至高之言是去除语言，至高之为是去除有为。剪齐众人之知于一己有限之知，太浅陋了。”

9庚桑楚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老聃的弟子庚桑楚，偏得老聃的道术，前往北方住在畏垒山。矫饰而自矜其知的男仆，一概摈退；洁癖而自诩仁爱的使女，一概疏远。臃肿不中绳墨的男仆，留下同居；污渎不修容仪的使女，留下任用。住了三年，畏垒地区大获丰收。

畏垒民众相互议论说：“庚桑子初来之时，吾人惊讶其异于众人。如今吾人按天计算似有不足，按年计算实已有余。恐怕他是圣人吧？你我何不尊他为君，奉于社稷呢？”

庚桑子听闻此事，面向南方而不能释怀。弟子不解。

庚桑子说：“弟子为何不解于我？春气发动而后百草萌生，秋气得正而后五谷成熟。春气与秋气，岂能不得天道就如此呢？丰收正是天道已经运行所致。我听闻至人静居方丈小室，而后百姓猖狂自适不知欲往何处。如今畏垒的小民，却窃窃商议用人道礼仪把我供奉于贤人之间，我岂是标的之人呢？我因此不能释怀于老聃的教诲。”

弟子说：“不是这样。数尺的水沟，大鱼不能回转身体，然而泥鳅可以折返；数仞的土丘，巨兽不能隐藏身躯，然而妖狐视为福地。况且尊崇贤者任用能人，奖赏善人给予利禄，自古尧舜以降已经如此，何况畏垒的民众呢？夫子不妨听从吧！”

庚桑子说：“小子过来！口能含车的巨兽，一旦独自离山，就不免于罗网的祸患；口能吞舟的大鱼，一旦游荡搁浅，就连蝼蛄、蚂蚁也能欺负它。所以鸟兽不厌高远，鱼鳖不厌深邃。全形全德之人，隐藏自身，也不厌深邃高远。况且尧舜二子，又何足以称扬呢？他们辨识力低下，只会乱凿泥墙而种植蓬草；数着头发梳头，数着米粒做饭，窃窃计议又何足以济世呢？举荐贤才民众就会竞相倾轧，任用知能民众就会竞相偷盗。此类小技，不足以淳厚民风。民众对于利益用力甚勤，子会杀父，臣会杀君，白天抢劫，正午穿墙。我告诉你，大乱的本源，必定生于尧舜之世，其恶果存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恐怕必定会有人吃人之事。”

南荣趎怵然正坐说：“像我这样年岁已长之人，将要如何托身学业，方能企及先生所言？”

庚桑子说：“保全你的身形，葆养你的德心，不要使你的思虑用于钻营。如此三年，始可企及吾之所言。”

南荣趎说：“眼与眼之形，我不知有何差异，然而盲人不能看见；耳与耳之形，我不知有何差异，然而聋人不能听闻；心与心之形，我不知有何差异，然而疯人不能得悟。有形之物与有形之物已经开通了，莫非有外物间隔其中呢？我欲求领悟，然而不能得悟。如今先生对我说：‘保全你的身形，葆养你的德心，不要使你的思虑用于钻营。’我闻道太晚，仅达吾耳而止。”

庚桑子说：“我已词穷。土蜂不能驯化豆虫，只能驯化桑虫；越鸡不能孵化鹅蛋，鲁鸡却能孵化鹅蛋。鲁鸡与越鸡，物德之质并非不同；鲁鸡能孵化鹅蛋，越鸡不能孵化鹅蛋，物德之量确有大小。如今我德薄才小，不足以教化你。你何不南行拜见老子？”

南荣趎携带干粮，南行七天七夜到达老子住处。

老子问：“你从庚桑楚那里来？”

南荣趎说：“是。”

老子说：“你为何带来那么多人？”

南荣趎吃惊地回顾背后。

老子说：“你不知吾言何意吗？”

南荣趎低头而惭愧，仰头而叹息，说：“如今我不知如何应答，因而不敢提出疑问。”

老子说：“有何疑问？”

南荣趎说：“承认无知呢，他人说我心知短浅；我自夸有知呢，反因自欺而忧愁。不仁就会害人，杀身成仁又反过来忧愁于自害。不义就会伤人，舍身取义又反过来忧愁于自伤。我如何逃离这些而后方可？以上所言三疑，就是我的忧愁。唯愿因缘庚桑楚而请教。”

老子说：“刚才我看你眉宇之间，我已得知你的忧愁。如今你又自言而证实。你奉他人之规为己之规如同死了父母，手持竹竿却想探测海深。你这亡失真德之人啊！十分迷惘吧？你欲返归你的真德，却不得其门而入。可怜啊！”

南荣趎请求进屋住下，召回真德所好，去除真德所恶。十天以后泯息忧愁，重新拜见老子。

老子说：“你自行洒水洗濯成熟了吗？郁郁葱葱重现生机了吗？然而德心仍有洗濯的水迹吧？仍有真德所恶的残留吧？惑于外物之人，不可繁急而迫促，仅须对外境关闭门闩；惑于内德之人，不可繁急而迫促，仅须对天道开启门闩。外内困惑之人，不能顺道葆德，又何况仿效天道而行呢？”

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邻里前去慰问。病人若能自言病情，说明病人仍未大病。如我这样得闻大道，犹如喝下猛药而加重病情。我只愿得闻养生之经而止。”

老子说：“养生之经？你能持守纯一吗？你能持守不失吗？你能不求卜筮而预知吉凶吗？你能止于外境危殆吗？你能止于内德极限吗？你能舍弃他人而反求己心吗？你能自逍己德吗？你能致无己知吗？你能如同婴儿吗？婴儿整天啼号，而不噎不哑，是因为醇和之至；整天握拳，而手不拳曲，是因为共有真德；整天视物，而眼睛不眨，是因为不偏于外境。出行不知何往，居家不知何为，与物推移而同其沉浮，这就是养生之经。”

南荣趎问：“那么至人之德仅止于此吗？”

老子说：“不是。这乃是所谓冰冻刚刚融化，你能做到吗？至人，与众人共同从大地获得食物，从天空获得快乐，但不被人事、外物、利禄、祸害撄扰，不像众人那样作怪，不像众人那样算计，不像众人那样有为；自逍己德而往，致无己知而来，这就是至人的养生之经。”

南荣趎问：“那么这是至境吗？”

老子说：“未达至境。我已经告诉你说：‘你能如同婴儿吗？’婴儿活动不知何为，行走不知何往，身形如同枯树的枝干，而德心如同死灭的灰烬。如此之人，祸也不至，福也不来。祸福均无，哪有人灾呢？”

10徐无鬼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缗山人徐无鬼，因缘女商而拜见魏武侯。

武侯慰劳他说：“先生疲病了！苦于山林的劳作，所以才肯来见寡人？”

徐无鬼说：“我来慰劳君侯，君侯又为何慰劳我？君侯若是放纵嗜欲，助长好恶，那么德性就会大病；君侯若是节制嗜欲，摈除好恶，那么耳目就会小病。我正要慰劳君侯，君侯又为何慰劳我？”

武侯昂首不答。

过了片刻，徐无鬼说：“尝试告诉君侯，我如何为狗看相：下品之狗，吃饱即止，这是狸猫的德性；中品之狗，如同昂首视日；上品之狗，如同丧失专一。我为狗看相，又不如我为马看相。我这样为马看相：笔直如绳，弯曲如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这是国马，然而不如天下马。天下马天然成材，若有忧虑若有亡失，如同丧失专一；如此之马，超逸绝尘，不知所往。”

武侯大悦而笑。

徐无鬼辞出。

女商问：“先生究竟对吾君言说了什么呢？我用来对吾君言说的，横说就是《诗》、《书》、《礼》、《乐》，纵说就是《金版》、《六韬》；我事奉吾君而大为有功，不可胜数，然而吾君从未启齿一笑。如今先生对吾君言说了什么，使吾君大悦如此呢？”

徐无鬼说：“我仅仅告知我如何相狗相马而已。”

女商说：“仅仅如此吗？”

徐无鬼说：“你不曾听说越国的流亡者吗？离乡几天，遇见相知的朋友就会喜悦；离乡十天半月，遇见相识的同乡就会喜悦；等到离乡一年，遇见像人的猿猴就会喜悦。不是离乡越久，思乡越深吗？逃入荒漠之人，行走于野草丛生、鼬鼠出没的小径，踉跄于空旷的原野，一闻行人的跫跫足音就会喜悦，又何况是兄弟亲戚咳唾言笑于身边呢？很久了吧，没有真人咳唾言笑于吾君身边了吧？”

徐无鬼拜见魏武侯。

武侯说：“先生居住山林，食用橡栗，饱餐葱韭，摈弃寡人，很久了吧！如今年老啦？想要干求酒肉之味啦？还是寡人也有社稷之福呢？”

徐无鬼说：“无鬼生于贫贱，从来不敢享用君侯的酒肉，特来慰劳君侯。”

武侯说：“什么？为何慰劳寡人？”

无鬼说：“慰劳君侯的心神和身形。”

武侯说：“此言何意？”

徐无鬼说：“天地养育万物一视同仁，登临高位者不可自矜长大，居处下位者不必自惭短小。君侯身为万乘之主，用劳苦一国民众，来供养一己耳目口鼻，心神必定不安。人的心神，喜好和谐而厌恶奸邪；心有奸邪，实为大病，所以特来慰劳。然而君侯不以心有奸邪为大病，是何缘故？”

武侯说：“想见先生很久了。我想爱护民众，为了仁义而罢兵，是否可行呢？”

徐无鬼说：“不可行。爱护民众，是残害民众的开始；为了仁义而罢兵，是导致战争的根源。君侯如此作为，恐怕不会成功。凡是既成之善，都是作恶的工具。君侯虽说为了仁义，几乎近于虚伪。形迹必定导致伪形，小成必定导致自矜，变更必定导致外战。君侯只要不在谯楼之间盛列鹤行兵阵，不在祭坛之宫检阅步兵骑兵；不藏逆天之心，不用知巧胜人，不用谋略胜人，不用战争胜人。杀死别国的士民，兼并别国的土地，用于奉养一己私欲和一己心神，这种战争不知善在何处？胜利又在何处？君侯不如停止有为，修复胸中的诚意，顺应天地的实情，而不撄扰民众。那么民众就已脱离死地，君侯何须为了仁义而罢兵呢？”

黄帝意欲拜见泰隗于具茨山，方明驾车，昌宇陪乘，张若、謵朋骑马在前开道，昆阍、滑稽副车在后随行。到了襄城郊外，七位圣贤全都迷路，无人可以问路。

正好遇见一个牧马童子，就向他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吗？”

说：“是。”

“你知道泰隗住在哪里吗？”

说：“是。”

黄帝说：“异人啊小童！不仅知道具茨山，又知道泰隗住在哪里。请问如何治理天下？”

小童说：“治理天下，也就如同我牧马罢了，又有何事呢？我年少之时自游于六合之内，我就患了眼花之病，有长者教诲我说：‘你乘上太阳之车，而后游历于襄城的郊外。’如今我的眼花之病基本痊愈，我又将重游六合之外。治理天下，也就如同我牧马罢了，我又有何事呢？”

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这小童之事；尽管如此，请问我该如何治理天下？”

小童推辞。

黄帝又问。

小童说：“治理天下，又何异于牧马呢？也就是去除有害于马的虎狼而已。”

黄帝二拜叩首，称其“天师”而退。

好知的士人没有思虑变化就不快乐，好辩的士人没有论说条理就不快乐，好察的士人没有诃责之事就不快乐，无不囿于所好的外物。

招举世誉的士人兴起于朝廷，投合民众的士人荣耀于为官，筋强力健的士人矜夸于赴难，勇毅果敢的士人兴奋于祸患，披坚执锐的士人悦乐于攻战，枯槁清修的士人寄宿于声名，尊奉法律的士人推广法治，鼓吹礼教的士人敬重仪容，崇尚仁义的士人矜贵名分。

农夫没有农桑之事就不能攀比，商贾没有交易之事就不能攀比；庶民有早晚之业就勤勉，百工有精巧工具就气壮。

钱财不能积聚贪婪之人就忧虑，权势不够突出矜夸之人就悲愁。慕势逐物之徒乐于事变，希望遭遇时势有所用世，这是不能无为。这些都是顺时攀比，而被外物役使之人。外驰身形德性，陷溺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归真德。可悲啊！

庄子说：“射者不先设定目标而误中，称之为善射，天下人都算后羿，可以吗？”

惠施说：“可以。”

庄子说：“天下不先设定公认标准，而各以己是为是，天下人都算唐尧，可以吗？”

惠施说：“可以。”

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公孙龙四家，与夫子共计五家，究竟哪家属于真是？还是如同鲁遽所言呢？鲁遽的弟子说：‘我尽得夫子的道术了。我已经能够冬日烧鼎，而且能够夏日造冰了。’鲁遽说：‘这只是以阳招阳，以阴招阴，并非我所说的道术。我为你演示一下我的道术。’于是鲁遽调准两瑟之弦，置一瑟于外堂，置一瑟于内室；弹拨一瑟的宫弦，另一瑟的宫弦也振动；弹拨一瑟的角弦，另一瑟的角弦也振动，因为音律相同。然后改调一弦，于五音都不相合，弹拨此弦，另一瑟的二十五弦都振动。此音貌似无异于别声，然而众音之君已经形成。你们五家是否就像五音呢？”

惠施说：“如今儒家、墨家、杨朱、公孙龙，正在与我论辩，相互用言辞批评，相互用声名压制，而没有一家自以为非。这样将会如何？”

庄子说：“齐人的儿子离家出走前往宋国，齐人对看门人不予责备，求得钟型酒器却精心包裹，为找儿子却不肯走出齐国疆域。岂非遗失了同类之爱呢？楚人寄宿旅店却责骂旅店看门人，半夜无人之时乘船又与船夫争斗，船未离岸，却足以与船夫结怨招祸。”

庄子送葬，路过惠施之墓，回头对弟子说：“郢人用白垩粉刷墙避，溅污鼻端如同苍蝇翅膀，让匠石用斧子削掉。匠石抡起斧子呼呼生风，听从郢人要求而削掉，削尽白垩而鼻子不伤，郢人站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闻以后，召来匠石说：‘试为寡人表演一下。’匠石说：‘我确实能够斧削鼻端白垩，尽管如此，我的对手已死很久了。’自从夫子死后，我再也没有对手了。我没人可以交谈了。”

11管仲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管仲生病，齐桓公前往慰问，说：“仲父之病，很重了，不可讳言了。一旦不治，那么寡人属托国事给谁而后方可？”

管仲说：“主公意欲属托给谁？”

桓公说：“鲍叔牙。”

管仲说：“不可。他为人廉洁，确是好人。但他对不如自己的人，不视为人。一旦有闻他人的过失，终身不忘。让他治国，对上将会拘束国君，对下将会违逆民众。他得罪君侯，将不用很久。”

桓公说：“那么谁可以？”

管仲说：“非要我说，那么隰朋可以。他的为人，对上可让国君忘记，对下可让民众不叛。自愧不如黄帝，而同情不如自己之人。与人分享德行叫做圣，与人分享货财叫做贤。自矜圣贤而盛气临人，没有能得人心的；身为圣贤却平等待人，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不该管的国事听而不闻，对不该管的家事视而不见。非要我说，那么隰朋可以。”

吴王乘船游览长江，登上猴山。众猴见了，惊惶奔逃，逃入密林深处。有一只猴子，从从容容抓耳挠腮，对吴王卖弄灵巧。吴王张弓射它。它敏捷地拨开快箭。吴王命令众多随从急射。

猴子被射死以后，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自矜灵巧，自恃敏捷，对我骄傲，以至送命。引以为戒啊！唉！不要用你的神色对人骄傲！”

颜不疑回去以后师事董梧，致力铲锄骄色，去除自乐辞退自得，三年以后国人称誉。

南伯子綦靠着凭几而坐，仰天缓缓嘘吸。

颜成子进来拜见说：“夫子，是人中之杰。身形固然可以使之如同枯骸，德心竟然也可以使之如同死灰吗？”

南伯子綦说：“我曾居住在山洞之中。当年之时，田和拜见我一次，而后齐国民众三次祝贺他。我必先外荡真德，他人才会知道我；我必先卖弄有道，他人才会收买我。若我不外荡真德，他人怎能知道我？若我不卖弄有道，他人怎会收买我？唉！我悲哀自丧真德的人，我又悲哀悲哀他人的人，我又悲哀悲哀他人之悲哀的人，此后我就日益远离人道而心如死灰了。”

仲尼来到楚国，楚王设宴款待。孙叔敖手执酒爵而侍立，市南宜僚接过酒爵而祝酒，说：“先生似有古人之风？敬请在此发言。”

仲尼说：“我曾闻教‘不言之言’，以前未曾言及，愿意在此言之。市南宜僚玩弄弹丸，而后两家交兵之难得以解除。孙叔敖高卧摇扇，而后楚人投置兵器得以安宁。我愿拥有三尺长舌称颂之。

“那位孙叔敖可谓不言而合道，这位市南宜僚可谓不言而雄辩。所以物德汇总于道一，而言语休止于心知所不知之域，可谓至境。天道只能齐一物德之质，物德之量不能尽同；心知所不知之域，言语之辩不能尽举。争辩名相如同儒墨就凶险了。所以大海不拒绝东流之水，达于大之极至；圣人兼容并包天地，恩泽遍及天下，然而天下人不知圣人是谁。因此生前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物不积，虚名不立，如此方可称为达道之人。狗不因善吠而称良，人不因善言而称贤，何况欲达天道之人呢？自矜伟大不足以达道，何况欲葆物德之人？伟大完备莫如天地，然而天地何尝贪求呢？却伟大完备了。知道何为伟大完备之人，不求外物，不失真德，不弃真道，不被外物改变自己。返己真德而无穷尽，遵循亘古之道而不与外物相刃相磨，这就是达道之人的实情。”

子綦有八个儿子，站在面前，召来九方歅说：“为我儿子看相，谁有福气？”

九方歅说：“梱有福气。”

子綦惊喜说：“何等福气？”

九方歅说：“梱将与国君同案而食，以此终其一生。”

子綦黯然流泪说：“我儿子做了何事，以至于这种绝境？”

九方歅说：“与国君同案而食之人，福泽惠及三族，何况父母呢？如今夫子闻知而哭泣，是拒绝福气。看来儿子有福气，父亲无福气。”

子綦说：“九方歅啊，你何足以明白这个？你以为梱真有福气吗？尽享酒肉，不过入于口鼻，你何足以明白酒肉从何而来？我不曾从事放牧，而母羊从房子西南角跑出来；我不曾喜好打猎，而鹌鹑从房子东南角跑出来。你不觉奇怪，是何缘故？我与儿子遨游的，是遨游于天地。我与儿子从天空获得快乐，我与儿子从大地获得食物；我与儿子不参与俗事，我与儿子不参与算计，我与儿子不参与作怪；我与儿子驾乘天地的实情，而不让外物撄扰自己；我与儿子一向与物推移，而不以参与俗事为宜。如今这样，竟有世俗的报偿了。凡有怪异征兆，必定先有怪异行为。危险啊！必非我与儿子有罪，恐怕是上天降灾。我因此而哭泣。”

没过多久，子綦派梱前往燕国。盗贼半道把他掳去，身体完好卖掉较难，不如砍掉一足再卖较易，于是砍掉一足卖到齐国。恰好执掌齐康公的闺闱，这样食肉而死。

啮缺遇见许由，问：“先生欲往何处？”

许由说：“将要逃离唐尧。”

啮缺问：“此言何意？”

许由说：“唐尧，为把民众畜于庙堂樊笼而鼓吹虚假仁义，我担心他被天下人笑话，后世恐怕会有人吃人之事吧？民众，不难聚集，爱护他们就会亲附，有利他们就会齐至，赞誉他们就会努力，遭到他们厌恶就会离散。得爱、获利源于仁义，献身仁义的人必少，利用仁义的人必多。仁义的行为，必将毫无诚意，必将借给禽兽般贪婪之人成为作恶工具。因此一个人独断专制的有利天下，打个比方犹如一瞥所见之有限。唐尧仅知贤人有利天下，然而不知贤人残害天下。唯有自外于贤人之人能知此理。”

有自矜自美的自得之人，有濡沫呴湿的偷安之人，有疲倦佝偻的有为之人。

所谓自矜自美的自得之人，学了一位先生的言论，就自矜自美而私下自喜，自以为满足了。然而未曾知解超越万物的天道，这就叫自矜自美的自得之人。

濡沫呴湿的偷安之人，一如寄生猪身的虱子。择居鬃疏毛长之地，自以为广宫大苑；胯蹄弯曲之处，乳腿缝隙之间，自以为安居之室和有利之处。不知屠夫一旦振臂铺草操持烟火，而后自己与猪将一起烧焦。这种人随其处境而进，这种人又随其处境而退。这就叫濡沫呴湿的偷安之人。

疲倦佝偻的有为之人，一如虞舜。羊肉不爱慕蚂蚁，蚂蚁却爱慕羊肉，因为羊肉具有膻味。虞舜具有膻味的行为，百姓无不爱悦，所以虞舜三次迁徙均成都邑；迁至邓墟，追随的民众已有十余万家。唐尧听闻虞舜的贤名，举荐他前往荒芜之地，说：“希望荒芜之地得到虞舜来到的恩泽。”虞舜被举荐到荒芜之地，年齿已长，耳聋眼花，却不能归乡休养，正是疲倦佝偻的有为之人。

因此神人厌恶众人追随，众人既至就不能择善而从，不能择善而从就不利于自适其适。所以不对一物特别亲近，不对一物特别疏远，抱持真德达至天和，以此顺应天下，这叫真人。蚁当抛弃慕膻之知，鱼当得计江湖之水，羊当抛弃诱蚁之意。以己之目视人之目，以己之耳听人之耳，以己之心知人之心，如此之人，公平如同准绳，变化因循真德。古之真人，以天道看待人道，不以人道侵入天道。古时的真人，民众得之就生存，失之就死亡。民众得之就死亡，失之就生存的，是庙堂的毒药；毒药的实质，不过是乌头、桔梗、鸡头草、猪苓根之类，这是时人称为五帝的尧舜之类，哪里值得一提？

越王句践啊，带着披甲执盾的五千士兵栖身于会稽。唯有文种，能知如何救亡图存。唯有文种，不知自身将有危殆。所以说：鸱枭的双目适于夜视，白昼出来就会盲目；鹤鸟的长脚适于水泽，截短一节就很悲惨。所以说：狂风吹过河面，河水有所损耗；烈日照射河面，河水有所损耗。请让狂风与烈日共同驻守河上，而大河以为可以不受撄扰，凭借源头而后奔往大海。所以大河固守土地而宁定，影子固守人形而宁定，万物固守真德而宁定。所以眼睛欲明就有危殆，耳朵欲聪就有危殆，德心欲殉就有危殆；凡是官能，作为府藏都有危殆。危殆既成不及悔改，祸患滋长日益繁萃；欲返真德缘于撄宁之功，撄而后成之果必待恒久。然而众人却把聪明殉物作为自己之宝，岂不可悲？所以亡国戮民不止，是不知追问根源。所以脚的所践之地很少，虽然很少，凭借未践之地，而后能行广博大地；人的所知之域很少，虽然很少，凭借未知之域，而后能知天道所为。

知解大一，知解大阴，知解大目，知解大均，知解大方，知解大信，知解大定，方为至人。

大一贯通万物，大阴消解万物，大目观照万物，大均循环万物，大方体悟万物，大信稽核万物，大定持守万物。万物均含天道，因循天道就能观照万物；幽冥之域存有道枢，万物之始即有彼道。所以至人理解万物，如同不曾理解；知晓万物，如同不曾知晓。自知不知，而后方有真知。追问天道，不可以有极限，也不可以无极限。错乱表象背后具有本质真实，古今不可替代，而且不可亏损，那么怎能不认为有大纲纪呢？何不追问本质，为何惑于表象？不惑于表象方能解惑，方能复归于不惑。只要崇尚大纲纪，就能不惑。

12则阳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则阳游历楚国，夷节向楚王引见。楚王不肯召见，夷节只好返回。

则阳拜见王果说：“夫子何不把我引见给楚王？”

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

则阳问：“公阅休是什么人？”

王果说：“冬天就在江中刺鳖，夏天就在山里休憩。有人路过而问，他就说：‘这是我家。’夷节尚且不能引见你，何况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的为人不自得，而且有知不自诩，以此与人心神相交，所以出入于富贵之地，并非相助他人增进自得，而是相助他人消除自得。挨冻者假借外衣于春天，中暑者盼望凉风于秋天。楚王的为人，身形尊贵而严厉；对于罪错，不赦如同猛虎。若非佞人、正德，谁又能说动呢？所以圣人穷困之时，能使家人丧忘贫穷；发达之时，能使王公丧忘爵禄而化为谦卑。圣人对于外物，用于娱悦而不欲占有；圣人对于他人，乐于沟通而保己真德。所以圣人即使不言也能使人如饮醇和之酒，与人相处就能使人受到感化。对于父子之宜，圣人认为就是归家同居，而一任闲适无所施教。圣人之心与众人之心，就是如此遥远。所以说：你应该等待正德圣人公阅休。”

圣人通达万物，周遍尽悟万物一体，而不知为何如此，这是天性；复归天命随其摇动，而以天为师。众人跟从而后命名他为圣人，忧虑不能尽知圣人但追随圣人而行却不能恒久，就停止追随，如之奈何？

天生美丽之人，众人给他镜子。不告诉他，他就不知自己美于他人。他对其美丽若有所知，又若不知，若有所闻，又若未闻。他的可爱终究不会停止，众人喜好其美也不会停止，这是天性。

圣人生而爱人，众人称他圣人。不告诉他，他就不知自己爱人。他对其爱人若有所知，又若不知，若有所闻，又若未闻。他的爱人终究不会停止，众人安于其爱也不会停止，这是天性。

故国旧都，望见就心情欢畅，即使丘陵草木掩没十分之九，仍然心情欢畅。何况全见其所欲见、尽闻其所欲闻呢？故国旧都的十仞高台，高悬于众人之间。

冉相氏得悟天道环中而追随成道圣人，与之同行无终无始，不止不休。因应外境天天随物变化，因循德心一直毫无变化，何曾舍弃呢？众人欲师法天道却不能师法天道，随物变化而殉于外物，他们以殉于外物为正事，如之奈何？圣人未尝拥有天道，也未尝拥有人道，未尝拥有开始，也未尝拥有外物，与世同行而不废替天道，行为完备而不败坏真德，其身心合一，如之奈何？

商汤得到宰臣伊尹登达永恒天道，拜为师傅；追随师傅而不囿师说，得以追随成道圣人，以人为师仅是假名；师徒之名超出了师徒之实，得以两见人师、天师。仲尼竭尽知虑，欲为君主的师傅。容成氏说：“摈除时日，无法积成岁月；内无真德，无法外证真道。”

魏莹与齐侯田午订立盟约，齐侯田午背叛了盟约。魏莹愤怒，将要派人行刺田午。

公孙衍闻知而感到羞耻说：“君王是万乘之君，却以匹夫的方式对付仇人。我请求带领二十万甲兵，为君王攻齐，俘虏齐国人民，劫掠齐国牛马，使齐君内热发疮于背；然后攻破齐都，逼迫田忌出逃；然后鞭打田忌的背部，打断田忌的脊梁。”

季子闻知而感到羞耻说：“欲筑十仞之城，城高已有七仞了，却又毁坏之，这是筑城役徒怨苦之事。如今兵戎不起已有七年了，这是王业的根基。公孙衍是作乱之人，不可听信。”

子华子闻知而鄙视他们说：“以伐齐为善的人，是作乱之人。以不伐齐为善的人，也是作乱之人。认为主张伐齐和主张不伐齐的人都是作乱之人的人，又是作乱之人。”

魏惠王问：“那么应该如何？”

华子说：“君王寻求天道就行了。”

惠施闻知，引见戴晋人。

戴晋人说：“有种动物叫蜗牛，君王知道吗？”

魏惠王说：“知道。”

戴晋人说：“有个邦国在蜗牛左角，叫触氏。有个邦国在蜗牛右角，叫蛮氏。时常互相争地而攻战，伏尸数万，追逐败北之敌，十五天以后返回。”

魏惠王说：“嘻！恐怕是虚妄之言吧？”

戴晋人说：“我愿为君王指实此言。君王以为四方上下有无穷尽呢？”

魏惠王说：“没有穷尽。”

戴晋人说：“既知遨游德心于无穷，而后返观四通八达的天下，岂非若存若亡呢？”

魏惠王说：“是的。”

戴晋人说：“四通八达的天下之中有魏国，魏国之中有大梁，大梁之中有君王。君王与蛮氏，有无分别呢？”

魏惠王说：“没有分别。”

客人辞出。而后魏惠王惝恍若有所失。

客人辞出以后，惠施进见魏惠王。

魏惠王说：“这位客人，是达道至人啊！圣人不足以相提并论。”

惠施说：“吹箫管，其声呜呜；吹剑环，其声嘘嘘。圣人尧舜，世人无不称誉；称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犹如一声嘘嘘。”

孔子来到楚国，投宿于蚁丘的茅屋旅舍。相邻之家有男女仆役登上屋顶。

子路问：“这些屋顶铺草的是什么人啊？”

仲尼说：“是圣人的仆役。这位圣人自埋于民间，自藏于田垄；其声消隐，其志无穷；其口虽然有言，其心未曾有言；将与世俗相违，而德心不屑与世俗同往。这是自沉于陆的圣人，恐怕是市南宜僚吧？”

子路请求前往召他来见孔子。

孔子说：“止步！他知道我执著于自我，又知道我来楚国，以为我必欲使楚王召见我，他必将以为我是佞人。如此之人，他对于佞人，尚且羞闻其言，何况亲见其身呢？你有何颜面自存？”

子路过去一看，屋子已经空了。

长梧封人对子牢说：“你管理政事，切勿鲁莽；治理民众，切勿草率。从前我种植禾谷，耕地十分鲁莽，禾谷的果实也鲁莽回报我；除草十分草率，禾谷的果实也草率回报我。我来年改变方法，深耕土地而细锄杂草，于是禾苗繁盛生长，我整年饱餐。”

庄子闻知以后说：“如今世人外治身形，内理德心，大多类似封人所言：逃遁天道，背离德性，戕灭真情，亡失心神，以致众人作伪。所以鲁莽对待德性的人，好恶的孽种，成为侵夺德性的杂草；杂草一旦萌芽，虽能扶持吾人身形，很快就会擢拔吾人德性；于是溃疡痔漏一起发作，不择孔窍而出，还有手疮脸疽腹疥背痈，体内虚热尿泛白沫之类。”

柏矩学习道术于老聃，说：“请允许我游历天下。”

老聃说：“止步！天下犹如此处。”

柏矩又请求。

老聃问：“你将从何处开始？”

柏矩说：“从齐国开始。”

柏矩到达齐国，看见一个罪人，一推已经僵硬，脱下朝服盖住此人，仰天大号而哭：“你呀！你呀！天下将有大灾，你为何独自先罹其祸？”又问：“莫非你是盗贼？莫非你曾杀人？”

荣辱标举，然后看到患病；财货积聚，然后看到争斗。如今标举引人致病的价值，积聚引人争斗的外物，使得众人全都感到穷困，使之无休无止追逐，意欲不至于此，可能得到呢？古时的君主，以为得道的是民众，失道的是自己；正确的是民众，错误的是自己，所以一物有失正形，退而自责。如今的君主却不如此，隐瞒真相，而后斥责不知真相的民众；扩大灾难，而后加罪不敢反抗的民众；加重任务，而后惩罚不能胜任的民众；服役之途遥远，而后诛杀不能按时到达的民众。民众的知识、能力穷竭，就会继以作伪。天天出现众多作伪，士人民众怎能不伪？能力不足就会作伪，知识不足就会欺诈，财货不足就会盗窃。天下盗窃风行，责怪谁而后可以令人信服呢？

蘧伯玉活到六十岁而后思想发生变化，未尝不对初始所是，而最终贬之为非。不知蘧伯玉六十以后所是，是否五十九年所非呢？

万物均有萌生之处，然而众人都不能窥见萌生之根；万物均有所出之处，然而众人都不能窥见所出之门。众人无不尊崇其所能知的人道，然而都不知凭借其所不知的天道而后达于真知，可以不说是莫大疑惑吗？停止吧！停止吧！无物能够逃遁天道。

天道就是绝对之然吧？是否有人以之为然呢？

仲尼问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说：“卫灵公饮酒淫乐，不闻国家政事；打猎捕兽，不赴诸侯会盟。死后却谥为‘灵公’，是何缘故？”

大弢说：“他是因是啊。”

伯常骞说：“灵公与妻妾三人，夏日同盆共浴。史奉召进见，灵公赐币搀扶。灵公私事亵慢，如此过分；灵公敬重贤人，如此恭肃。所以他被谥为‘灵公’。”

狶韦说：“灵公死后，他的孙子出公卜问葬于故墓不吉，卜问葬于沙丘大吉。挖掘沙丘数仞，得到石椁；洗净而后再看，石椁刻有铭文：‘不靠他的儿子。’出公夺人墓地而后埋葬灵公。灵公谥‘灵’早已注定了！大弢、伯常骞二人何足以明白呢？”

少知问太公调说：“什么叫‘丘里之言’？”

太公调说：“丘里一隅，聚合十来姓氏百来号人而后形成风俗；剪齐相异的物德之量以为相同，离散相同的物德之质以为相异。如今丘里之人指认马的百体之一，却找不到马；然而马牵到眼前，立体呈现马的百体，方能称为马。因此丘山积聚卑微而后成其高，江海汇合细小而后成其大，达人合并百体而后成其公。所以从外得闻丘里之言，内有真德作主就不会坚执；从内自悟真德，外有天道征象就不会拒绝。四季气候相异，天道不赐偏私之施，所以年岁有成；百官职守相异，君主不予偏私之恩，所以邦国治理；文武才能相异，君主不加偏私之见，所以德性完备；万物之理相异，天道不加偏私之观，所以致无其功。致无其功所以无为，无为而后无不为。时令有终结开始，世事有变异迁化。祸福倚伏相生，对于此人有所拂逆，对于彼人有所适宜；每人殉物有异如同其面，丘里之言欲加匡正，就有差谬。比之大河，百材皆渡；观于大山，木石同处。这是我对丘里之言的评价。”

少知问：“那么把先生之言称为道，足够吗？”

太公调说：“不足。如今计算物类的数量，不止于万，却称为‘万物’，是因为‘万’表示数量之多，‘万物’只是物之总和的代号。因此‘天地’，是一切有形之物的代号；‘阴阳’，是一切无形之气的代号；‘道’，作为言说公理的假名，视为至大而后理解为代号就可以了。然而已有名相的‘道’，怎能比况原无名相的道呢？那么若是据此辨析，我之假言犹如狗，道之实体犹如马，不及太远了。”

少知问：“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据以产生的终极起因，是什么？”

太公调说：“阴阳相互照耀，相互涵盖相互制约；四时相互替代，相互萌生相互杀伐。好恶趋避，于是引起矫变；雌雄媾合，于是延续万有。安危相互变易，祸福相互倚伏。缓急相互厮磨，聚散相互成就。这是言之名相可以纪录的万物实情，可以描述的万物精微。随机秩序的相互治理，矫变运作的相互驱使，穷尽以后又会返归，终结以后又会开始。这是万物的共有，言语的尽头，知识的至境，极究万物到此为止。洞观天道之人，不追随一己所知而废弃天道，不推原万物产生的终极起因，这是议论所应停止之处。”

少知问：“季真认为‘天道其实无所作为’，接子认为‘天道或许有意驱使’，二家的议论，谁得正于实情？谁偏离于公理？”

太公调说：“鸡鸣狗吠，这是众人之所知；即便有人达于至知，不能解读鸡狗将会如何变化，又不能臆测鸡狗将要如何作为。据此辨析，天道的精微难以比拟，天道的宏大难以测量。认为‘天道或许有意驱使’，认为‘天道其实无所作为’，均未免于视道为物，因而终属过甚之言。认为‘天道或许有意驱使’就坐实道为人格神，认为‘天道其实无所作为’就虚化道为不存在。既有名相又可指实，只是万物的暂居之形；既无名相又难指实，才是万物的虚无之质。天道只可假言只可意会，言说越多越是疏离。

“物未诞生不可禁止其生，物已死亡不可阻止其死。死生相距不远，其理却难尽睹。认为‘天道或许有意驱使’，认为‘天道其实无所作为’，均属可疑的假设。我观察天道的本原，已往无法穷尽；我寻求天道的末端，未来没有终结。天道没有穷尽没有终止，言语无法表述，因为言语与万物一样有限。认为‘天道或许有意驱使’、‘天道其实无所作为’，是二人言议的根本，与万物一样有终有始。天道不可视为实有之物，又不可视为不存在。天道的名相，用于假借名相而后躬行天道。认为‘天道或许有意驱使’、‘天道其实无所作为’，囿于万物一方一隅，那样怎能抵达超越一方一隅的道术？言议若是足够，那就整天言议而穷尽天道；言议若是不足，那就整天言议而穷尽万物。天道，是万物的终极，言议、沉默均不足以承载。天道既非言议又非沉默足以承载，言议应该止于物德极限。”

13外物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外境没有必然性，所以龙逢被诛，比干被戮，箕子佯狂，恶来就死，桀纣灭亡。

君主无不希望臣仆尽忠，然而忠臣未必得到君主信任，所以伍员流尸于江，苌弘死于蜀地，蜀人收藏其血三年而后化为碧玉。

父母无不希望子女尽孝，然而孝子未必得到父母慈爱，所以孝己忧愁而曾参悲苦。

木与木磨擦就会燃烧，金与火靠近就会融化。阴阳元气错位逆行，天地就会大受惊骇，于是有了雷鸣有了电闪，雨水夹带霹雳，从而焚毁大槐。

有人非常忧虑陷于天人交战而无处可逃，焦虑不能得到真德之和，德心如同悬于天地之间。心情郁闷消沉，利害相刃相磨，产生很多虚火，众人焚毁真德之和。肉身原本不胜烈火，于是众人颓然而尽丧天道。

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去向监河侯借粮。

监河侯说：“行啊！我即将得到封邑的税金，到时借你三百金。可以吗？”

庄子忿然变色说：“我昨日来时，半道有声音叫我。我回头看见车辙之中，有一条鲋鱼。我问它说：‘鲋鱼过来！你在车辙之中干什么呢？’鲋鱼回答说：‘我是东海的波浪之臣。贤君是否有升斗之水救活我呢？’我说：‘行啊。我正要南游拜访吴越之王，我将请他们引来西江之水迎接你。可以吗？’鲋鱼忿然变色说：‘我失去了恒常与共的海水，我没有了原本所在的正处。我得到升斗之水就能活命，贤君却说这些，还不如趁早到干鱼铺找我！’”

任公子喜好垂钓大鱼，做了巨钩粗绳，以五十头犍牛为钓饵，蹲在会稽山顶，投竿东海深处。天天垂钓，整年未得大鱼。后来有条大鱼吞食了鱼饵，牵着巨钩潜入水下，奔驰翻腾而狂摆鱼鳍，白波如同高山，海水剧烈震荡，声音如同鬼哭神号，惊吓达于千里之外。任公子得到这条大鱼，剖开做成鱼干。浙江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不饱餐这条大鱼的人。

从此后世那些权衡才能、讽谕游说君主之徒，全都惊奇此事而相互传告。那些人举着短竿细绳，趋赴灌井田沟，守候鲵鳅鲋鱼，他们欲得大鱼太难了。雕饰辨小之说以便谋求县令之位，他们欲达大道也太远了。因此从未见闻任公子的奇风异俗，他们不可与之谈论经世之道，也相差太远了。

儒生凭借《诗》、《礼》盗墓。

大儒传语说：“东方已亮，事情进展如何？”

小儒说：“尚未解开衣裤，嘴里有颗宝珠。”

大儒说：“《诗》早就有过记载：‘青青之麦，生于山麓。生前不肯布施，死后为何含珠？’掀开他的鬓发，拨开他的胡须，你用铜椎撬开他的嘴巴，慢慢掰开他的牙齿。不要损坏口中宝珠！”

老莱子的弟子出门取柴，遇见仲尼，返回报告说：“有人在门外求见，上身长而下身短，身佝偻而耳朵靠后，看来如若经营四海。不知他是谁家的儿子？”

老莱子说：“这是孔丘。叫他进来！”

仲尼进来。

老莱子说：“孔丘！去除你身形的矜持，还有你面容的知巧，那样才是君子。”

孔丘作揖后退，不安地改变容色而问：“我的求道之业可以得到进步吗？”

老莱子说：“你不忍心一世之人受到伤害，却傲然不顾万世之人受到祸患，究属顽固浅陋呢？抑或谋略不及呢？用小惠博取欢心，却傲然不顾终身之丑。投合民众的行为，容易进入民众之心；所以民众竞相称引你以成名，相互结党隐讳你的浅陋。与其以尧为是而以桀为非，不如两忘尧桀而关闭毁誉。尧桀貌似相反，无不伤害真道；尧桀有为而动，所行无不邪僻。圣人踌躇于有为兴作，以此每每成功。你为何志在有为，自负经营四海？终究是自矜罢了！”

宋元君半夜梦见有人披散头发窥视于侧门，说：“我从名叫宰路的水潭出发，为长江之神出使黄河之神河伯之处，渔夫余且捕捉了我。”

元君惊觉，叫人占梦。

占梦者说：“这是神龟。”

元君问：“渔夫有叫余且的吗？”

左右答：“有。”

元君说：“令余且上朝！”

第二天，余且上朝。

元君问：“你打渔捉到什么？”

余且答：“我的渔网，捉到一头白龟，龟身圆周五尺。”

元君说：“献上你的白龟！”

白龟献来，元君两次想杀龟，两次想放龟，心里疑惑，叫人卜问。

占卜者说：“杀龟卜问政事，大吉。”

于是元君杀龟卜问政事，七十二次钻烧而无不灵验。

孔子闻知以后说：“白龟的心神能够托梦给元君，却不能躲避余且的渔网；心知能够七十二次钻烧而无不灵验，却不能躲避剖腹的祸患。由此可见，心知有所不周，心神有所不及。即便有人达于至知，难以预防万人谋算。鱼不怕网罗，却怕鹈鹕。去除小知而后大知彰明，去除自善而后达于真善。婴儿生下来无须拜师就能说话，是与能说话的人相处。”

惠施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无用。”

庄子说：“知晓无用，而后始可与言至用。陆地岂非广而且大？每人暂时所用，仅容其足罢了。然而把足外之地挖至黄泉，容足之地还有用吗？

惠施说：“无用。”

庄子说：“那么无用之为至用，也就彰明了。”

庄子说：

“众人若有能够逍遥游的外境，怎会不欲逍遥游呢？众人若无能够逍遥游的外境，怎能逍遥游呢？

立志于自我流放逃遁，决绝地顺应天道而行，唉，岂非唯有至知厚德之人方能胜任呢？天覆地坠而不返回，与世背驰而不顾虑。虽然今人相互隶属为君臣，这是时代困境，改易时世即无贵贱之分，所以至人毫不留恋地逍遥独行。

那些尊古而卑今者，仅是为学日益之流。若以狶韦氏之类至人的眼光观照当今之世，谁会不自适于江湖波流？唯有至人方能遨游世间而不僻处隐居，顺随他人而不失己德。拒绝接受伪道教化，虚承其意而不被黥劓。

目窍通彻是为明，耳窍通彻是为聪，鼻窍通彻是为羶，口窍通彻是为甘，心窍通彻是为知，知窍通彻是为德。凡是通道都不欲壅塞，壅塞就会哽阻，哽阻就会乖戾，乖戾就有众多病害产生。

物类具有知觉的无不凭恃六窍的气息，气息若不殷厚，并非天道之罪。天道穿通六窍，日夜不会降减，众人反而自塞六窍。

胎儿尚有活动空间，德心亦当神游天道。居室没有空间，婆媳就会争吵。德心若不神游天道，六窍就会扰攘壅塞。旷野丘山之所以有益于人，也是因为心神不胜撄扰。

真德外荡成就声名，声名外溢成为凶器，计谋源于急难，心知出于争斗。柴塞产生于守土之官，政事结果于众人之宜。

春雨按时而降，草木蓬勃生长，农夫于是开始修治锹锄，锹锄到达草木，作物种植过半，然而农夫不知天道如何驱使作物生长。因此静默可以补救疾病，按摩可以延缓衰老，安宁可以制止躁进。

尽管如此，那些劳心之人的俗务，闲佚之人未曾加以过问。庙堂圣人用来惊骇天下的作为，江湖神人未曾加以过问；庙堂贤人用来惊骇世人的作为，江湖圣人未曾加以过问；庙堂君子用来惊骇国人的作为，江湖贤人未曾加以过问；世俗小人用来迎合时势的作为，江湖君子未曾加以过问。

宋都东门有人死了亲人，因为善于哀毁，庙堂授爵拜为官师。他的乡邻哀毁过度而死掉一半。

唐尧欲让天下给许由，许由逃走。商汤欲让天下给务光，务光大怒，背负石头自沉于庐水。纪他闻知，带领弟子徘徊于窾水，诸侯纷纷挽留。三年以后，申徒狄因此自沉于黄河。

鱼笼用于捕鱼，得鱼而后忘笼；兔网用于捕兔，得兔而后忘网；言语用于达意，得意而后忘言。我如何找到忘言之人而后与之言语呢？”

14让王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唐尧把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隐退而躬耕于颍水北岸，终身不再出现。

唐尧又禅让给子州支父。

子州支父说：“要我做天子，或许也可以。尽管如此，我恰好有难言的隐疾，正要治病，无暇治理天下。”

天下可谓至重，却不以天下戕害自己的生命，又何况其他外物呢？唯有不用天下自为的至人，方可托付天下。

虞舜把天下禅让给子州支伯。

子州支伯说：“我恰好有难言的隐疾，正要治病，无暇治理天下。”

所以天下虽是重器，却不以天下交换自己的生命。这是拥有道术之人异于俗人之处。

虞舜把天下禅让给善卷。

善卷说：“我立身宇宙之中，冬天穿野兽皮毛，夏天穿葛布衣服；春天耕地播种，身形足以劳作活动；秋天收获贮藏，身形足以休养饮食。太阳升起就劳作，太阳落下就歇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适。我何必用天下自为呢？可悲啊！你真不了解我。”

终究不肯接受。于是离去而后遁入深山，无人知晓他的居处。

虞舜把天下禅让给友人石户之农。

石户之农说：“心神劳倦吧，身为大酋长？我是葆德惜力之人。”

认为虞舜的德性未达至境，于是丈夫背负，妻子头顶，携带子女遁入海岛，终身不再返回。

太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前来攻打。献上皮毛布帛而不肯接受，献上狗马牲畜而不肯接受，献上珍珠玉器而不肯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

太王亶父说：“与人的哥哥同住却让弟弟打仗而死，与人的父亲同住却让儿子打仗而死，我不忍心。你们都好好住在这里吧！做我的臣民，与做狄人的臣民，有何差异？况且我听说：‘不以养生之物，危害所养生命。’”因此柱着手杖离开邠地。民众相连而跟从他，于是建国在岐山之下。

太王亶父，可谓能够尊重生命了。能够尊重生命之人，即使富贵也不以养生之物伤害自身，即使贫贱也不以利生之物牵累自身。今世之人，居于高官显爵的，全都看重失去外物。一见利生之物就轻易丧亡自身，岂非大惑呢？

越人三代杀死国君。王子搜忧患此事，逃入开采丹砂的洞穴。而后越国没有国君，寻找王子搜不见，追踪到丹砂洞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点燃艾草熏他出来，让他乘上越王的车舆。王子搜拉着缰绳登上车驾，仰天而呼告说：“天君啊！天君啊！难道不能放过我吗？”

王子搜并非厌恶成为国君，而是厌恶成为国君的危害。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谓不以邦国伤害自己的生命了，所以越人必欲得其为君。

韩、魏相互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拜见韩昭侯，韩昭侯面有忧色。

子华子说：“如今让天下人书写铭文放在君侯面前，铭文上说：‘左手取铭，就砍右手；右手取铭，就砍左手。然而取铭之人，必定拥有天下。’君侯是否取铭呢？”

韩昭侯说：“寡人不取。”

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臂重于天下，身形又重于两臂。韩国比天下远为轻微，如今所争之地，又比韩国远为轻微，君侯何故忧愁身形伤害己生，忧虑不能得到所争之地呢？”

韩昭侯说：“好！教诲寡人之人众多，从未得闻如此之言。”

子华子可谓知晓轻重了。

鲁侯听说颜阖是得闻道术之人，派人送去钱财先达其意。颜阖住守陋巷，穿着粗布衣，而且自己喂牛。鲁侯的使者到来，颜阖自己应对。

使者说：“这是颜阖的家吗？”

颜阖说：“是我的家。”

使者送上钱财。

颜阖应对说：“恐怕听错了，君侯将会怪罪使者，不如审核一下。”

使者回返审核，再来找他，已经找不到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并非厌恶富贵，由于看重生命，所以厌恶危害生命的富贵。

所以说，道术的精髓用于持守己身，道术的残屑用于管理国家，道术的尘垢用于治理天下。由此看来，使王称帝的功业，是圣人的次要工作，不能用于保全身形颐养生命。如今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身形鄙弃生命以殉外物，岂不可悲呢？大凡圣人行动之前，必先考察所达的目标，以及所付的代价。如今有人在此，用随侯之珠，射千仞之雀，世人必定笑他。是何缘故？因为所付的代价贵重，而所达的目标轻微。生命，岂是区区随珠的贵重可比呢？

列子穷困，面有饥色。

有门客对郑相子阳说：“列御寇，恐怕是拥有道术之士。住在主公之国却穷困，主公莫非不好贤士呢？”

郑子阳立即命令下属送给列子粮食。

列子出至外堂接见使者，一再拜谢而后推辞。

使者离去，列子返入内室。他的妻子怨望而捶胸说：“我听说成为有道之人的妻儿，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相国知遇而送先生粮食，先生不肯接受，岂非我们命苦呢？”

列子笑着对她说：“相国并非自己了解我。因为他人之言而送我粮食，将来加罪于我，又将因为他人之言。这是我不肯接受的原因。”

后来，郑人果然作难而杀死子阳。

楚昭王丢失国都，屠羊说逃难而追随昭王。后来昭王返回国都，将要奖赏追随者，包括屠羊说。

屠羊说对楚相说：“大王丢失国都，我丢失屠羊之业；大王返回国都，我返回屠羊之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何须奖赏？”

昭王对楚相说：“强迫他接受！”

屠羊说对楚相说：“大王丢失国都，并非我的罪过，所以不敢伏罪受诛；大王返回国都，并非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奖赏。”

昭王对楚相说：“让他来见我！”

屠羊说对楚相说：“楚国的王法，必须立有可受重赏的大功，然后庶民方能晋见大王。如今我的心知，不足以保存邦国；而我的勇气，不足以赴死拒敌。吴军攻入郢都，我畏惧患难而逃避敌寇，并非特意追随大王。如今大王要废法毁约而接见我，这不是我愿意天下闻知的事情。”

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份卑贱，然而陈说义理的境界甚高，你可为我延聘于三公之位。”

屠羊说对楚相说：“三公之位，我知道尊贵于屠羊之业；万钟爵禄，我知道丰厚于屠羊之利。然而我岂能贪图爵禄，而使吾王拥有妄施赏罚的恶名呢？我不敢当，唯愿返回我的屠羊之业。”

终究不肯接受。

原宪住在鲁国。四壁各仅一丈，屋顶铺以生草；草编房门不全，桑枝充当门轴；破瓮充当二室窗户，破布堵塞窗洞；上面漏雨下面潮湿，端坐而弹弦放歌。

子贡乘着高大马车，内穿黑红夹袄而外穿素色大衣，高车大马不能进入狭窄巷子，步行往访原宪。

原宪戴着桦冠穿着拖鞋，柱着藤杖而应门。

子贡说：“嘻嘻！先生是否有病？”

原宪回应他说：“我听说，没有钱财称为贫穷，学道而不能践行，称为有病。如今我只是贫穷，并非有病。”

子贡徘徊不安而面有愧色。

原宪笑说：“希望世俗回报而作为，拉帮结派而交友，学习为了被人看重，教诲为了自我拔高，伪装仁义隐藏奸邪，高车大马掩饰浅陋，我不忍心为之。”

原宪住在卫国。麻絮袍子没有外套，身体浮肿气色不好，手掌脚底布满老茧；三天不生火，七年不添衣；一正帽子就拉断帽带，一拉衣襟就露出臂肘，一穿鞋子就绷裂后跟。趿着烂鞋而吟诵《商颂》，歌声响彻天地，如同铜钟石磬。天子不能使之臣服，诸侯不得与之交友。所以葆养心志之人丧忘身形，保养身形之人丧忘利禄，达至天道之人丧忘心知。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过来！家境贫穷身份卑贱，为何不出仕呢？”

颜回说：“不愿出仕。我有城外的田地五十亩，足以吃上厚粥；城内的田地十亩，足以穿上丝麻；弹琴足以自娱，所学于夫子的足以自乐。我不愿出仕。”

孔子欣然改变容色说：“美妙啊，你的心志！我曾闻教：‘知足之人，不让利禄牵累自己；懂得自适之人，失去外物而不恐惧；用行为修复内德之人，没有俗位而不愧怍。’我念诵已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方才见到，这是我之所得啊。”

中山公子魏牟对詹何说：“我身形流落在江湖之上，德心居留于巍阙之下，如之奈何？”

詹何说：“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轻视利禄。”

中山公子魏牟说：“虽然知晓此理，然而不能战胜自我。”

詹何说：“不能战胜自我，就顺从之。顺从之，心神不厌恶吗？不能战胜自我却强迫自己不顺从自我，这就叫双重受伤。双重受伤之人，无法长寿尽年。”

魏牟，是万乘之王的公子。他隐居山岩洞穴，困难大于布衣之士。虽未达至天道，可谓已有心意了。

孔子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七天没有生火做饭，野菜粥里没有饭粒，容貌气色十分疲惫，却在室内弹琴放歌不止。

颜回在门外采摘野菜，子路、子贡一起对他说：“夫子两次被鲁国驱逐，被卫人铲除留下的足迹，被宋人砍掉倚靠的大树，在商周故地穷途末路，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欲杀夫子之人不被治罪，缉捕夫子之人不被禁止。夫子却弹琴放歌，声音未曾断绝，君子之无耻，可以如此吗？”

颜回无法回应，进屋转告孔子。

孔子推琴，喟然长叹说：“仲由与端木赐，小人啊！叫进来，我对他们说。”

子路、子贡进屋。

子路说：“到此地步，可谓穷困了！”

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通达，穷困于道才叫穷困。如今我啊，怀抱仁义之道，遭遇乱世之祸，岂能称为穷困？所以我内心自省而无愧于道，面临危难而不失己德。大寒已到，霜雪已降，我因此知晓松柏之茂盛。从前桓公流亡莒国而后称霸，文公受辱曹国而后称霸，越王败守会稽而后称霸。陈、蔡的困厄，对我岂非大幸呢？”

孔子刚烈返身弹琴放歌，子路雄壮执盾随之起舞。

子贡说：“我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古时得于道术之人，穷困也快乐，通达也快乐，所乐并非穷困、通达。道术在于其身，那么穷困、通达如一，一如寒暑风雨的自然秩序。所以许由自娱于颍水之阳，而共伯得志于共山之首。

虞舜禅让天下给友人北人无择。

北人无择说：“怪异呀，大酋长的为人！身居田垄之间，然而游历唐尧之门。不是到此为止，又欲用他的可耻行为污辱我。我羞于看见他！”

因而自投于清泠之渊。

商汤将要征伐夏桀，因缘卞随而后谋划。

卞随说：“不是我的事情。”

商汤问：“谁可以？”

卞随说：“我不知道。”

商汤又因缘务光而后谋划。

务光说：“不是我的事情。”

商汤问：“谁可以？”

务光说：“我不知道。”

商汤问：“伊尹如何？”

务光说：“强横力行，能忍诟病，我不知其他。”

商汤就与伊尹谋划，征伐夏桀获胜，然后禅让天下给卞随。

卞随拒绝说：“大酋长征伐夏桀，谋划于我，必定以为我是残忍之人；战胜夏桀而后禅让天下给我，必定以为我是贪婪之人。我生于乱世，而无道之人一再来污辱我，我不能忍受多次受辱。”

于是自投泂水而死。

商汤又禅让天下给务光，说：“知者谋划，武者执行，仁者居位，是自古之道。先生何不立为天子呢？”

务光拒绝说：“废除君上，是不义；杀戮民众，是不仁；他人冒险，我享利益，是不廉。我曾闻教诲说：‘不义之人，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何况尊我为君呢？我不能忍受长久看见不仁不义之人。”

于是背负石头而自沉于庐水。

从前周朝兴起之时，有两位士人，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叔齐。二人相互商量说：“听说西方有人，似乎拥有道术，不妨前往一观。”到达岐山之南，文王姬昌已经死了。

武王姬发听说以后，委派其弟姬旦前往拜见，与二人订立盟约说：“加禄二等，授官一级。”杀牲涂血而后埋藏盟书于地下。

二人相视而笑说：“嘻嘻！怪异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术。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按时祭祀，竭尽虔敬，却不祈福；对待众人，忠实诚信，尽心治理，却不求利。人们乐于被政教才政教，乐于被治理才治理。不利用他人的崩坏而自我成就，不利用他人的卑下而自我抬高，不利用遭遇的时势而自我谋利。如今周人看见殷人动乱，就急于政教和治理，崇尚阴谋和行贿，倚仗兵卒而保持武威，杀牲割血而盟誓取信，彰扬德行而取悦民众，攻杀征伐而求取利益，这是推助动乱以暴易暴。我听说古之士人，遭遇治世不避责任，遭遇乱世不愿苟存。如今天下黑暗，周德衰败，与其共存于周而污渎吾身，不如避开周人而清洁我们的德行。”二子北行到达首阳山，于是饿死在那里。

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待富贵，如果可以得到，必不妄取。高尚节操而乖戾行为，独乐己志，不事世务，这是两位士人的节操。

15盗跖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今译

孔子与柳下惠交友。柳下惠之弟，名叫盗跖。盗跖率领部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穿墙破门，抢劫牛马，掳掠妇女；贪财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处，大国退守城池，小国避入堡垒，万民深受其苦。

孔子对柳下惠说：“为人之父，必能告诫其子；为人之兄，必能教诲其弟。若是为父不能告诫其子，为兄不能教诲其弟，就无须贵重父子兄弟的亲情了。如今先生，是当世的才士，令弟盗跖，却是天下的祸害，然而先生不能管教。我私下为先生感到羞耻。请允许我替先生前往劝说他。”

柳下惠说：“先生之言：‘为人之父，必能告诫其子；为人之兄，必能教诲其弟。’若是儿子不听父亲告诫，弟弟不服兄长管教，即使今有先生的辩才，又将如之奈何？况且跖之为人，心思如同涌泉，意志如同狂风；强悍足以拒敌，雄辩足以饰非；顺其心意就欢喜，逆其心意就暴怒，极易运用言语侮辱他人。先生一定不要前往！”

孔子不听劝阻，颜回驾车，子贡陪乘，前往拜见盗跖。

盗跖正在泰山南麓休整部卒，用煮熟的人肝下酒。

孔子下车上前，对传令兵说：“鲁人孔丘，听闻将军高义，敬请代达拜见之意。”

传令兵入内通报。

盗跖听了大怒，目如亮星，怒发冲冠，说：“这不是鲁国的巧伪之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造作古人言语，妄称文武之道；戴着枯树枝的儒冠，系着死牛皮的腰带；言辞多多鼓吹谬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迷惑天下君主；使天下学道之士不能返归根本，妄言孝悌而侥幸于封侯富贵。你的罪行极大惩罚极重，赶快滚回去！不然的话，我将用你的肝为午饭加个菜。’”

孔子再请通报说：“我有幸交好于令兄，唯愿一望将军帐下之履。”

传令兵再次通报。

盗跖说：“叫他进来！”

孔子快步进去，避开盗跖坐席退后几步，两拜盗跖。

盗跖大怒，叉开双脚，按着剑柄怒目圆睁，声如雌虎，说：“孔丘，过来！你的言语，顺我心意就活，逆我心意就死。”

孔子说：“我听说，天下之人可有三德：生而高大，英俊无双，老少贵贱见了无不爱悦，这是上德；心知维系天地，才能辨识万物，这是中德；勇猛彪悍果断大胆，啸聚部众横行天下，这是下德。凡是有人拥有其中一德，足以南面称孤道寡了。如今将军兼有三德，身高九尺二寸，面目光彩，唇如朱丹，齿如齐贝，声如洪钟，却被称为‘盗跖’，我私下以为将军羞耻不可取。将军愿意听我劝告，请允许我为将军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让列国为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封邑数十万户，推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弃旧布新，罢兵休战，收养族人，共祭先祖。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而且是天下的心愿。”

盗跖大怒说：“孔丘，到前面来！可用利禄规劝，可用美言谏阻之人，都是愚蠢浅陋的庸人。如今我高大英俊，人见人爱，这是我父母遗传的物德。你即使不赞誉我，我难道不自知吗？况且我听说，喜好当面赞誉他人之人，也喜好背后诋毁他人。如今你劝告我接受大城众民，这是想用利禄规劝我，而后把我当成庸人畜于樊笼之中，怎能长久呢？城池再大，也大不过天下。尧舜曾经拥有天下，子孙却无立锥之地；汤武曾经立为天子，后世却遭灭绝。岂非贪求大利的缘故呢？

“况且我听说，古时禽兽多而人类少，于是民众都巢居树上以避危害，白昼拾取橡栗，夜晚休栖树上，所以被称为‘有巢氏之民’。古时民众不知制作衣服，夏天多积柴薪，冬天烧火取暖，所以被称为‘知生之民’。神农之世，民众睡则安宁，醒则纯朴，仅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种而食，织布而衣，没有相害之心，这才是至德的兴隆。然而黄帝不能达于至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有为造作，妄立君臣纲常。结果商汤流放夏桀，武王杀戮商纣，从此以后，恃强凌弱，以众欺寡。汤武以来的君主，都是作乱之徒。

“如今你修持文武之道，掌控天下言辩，以此教导后世；身穿宽衣腰系浅带，言语矫饰行为虚伪，以此迷惑天下君主，而欲求一己富贵。欺世盗名无过于你，天下为何不称你为‘盗丘’，却称我为‘盗跖’？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却让他追随你。让子路去掉高冠，解除长剑，而后受教于你。天下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绝为非。’最终结果呢，子路欲杀卫君而事情不成，在卫国东门被剁成肉酱。你教导子路导致他遭此祸患，上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帮助别人，这是你的教导未达至境。你自命为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掉足迹，在齐国穷途末路，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难以容身于天下！你的庙堂人道，有何可贵呢？

“世人尊崇的所谓圣君，无过于黄帝。黄帝尚且不能葆全真德，却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唐尧为父不慈，虞舜为子不孝，夏禹半身不遂，商汤流放君主，武王征伐商纣。这六个人，是世人尊崇的。深思熟虑论之，都是一见利益就迷失真德，强行违反真情天性，他们的行为甚为可羞。

“世人尊崇的所谓贤人，无过于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去孤竹国的君位，却饿死在首阳山上，尸骨不得埋葬。鲍焦修饰言行非议时世，抱着树干而饿死。申徒狄被人劝阻却不听，背负石头自投于河，被鱼鳖所食。介子推忠君至极，自割腿肉给晋文公食用，文公后来背弃他，子推怒而离去，抱着树干而烧死。尾生与女子约会在桥梁下面，女子不来，洪水来了不离肯去，抱着桥柱而淹死。这六个人，无异于肢解之狗沉河之猪，捧碗讨饭之人，都是陷溺声名轻率枉死，不念本根不养天年之人。

“世人尊崇的所谓忠臣，无过于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却被沉江，比干却被剖心。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然而最终被天下人讥笑。从上面所举来看，直到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崇。你所用来劝说我的，若是告诉我鬼神之事，那么我确实不知；若是告诉我人间之事，不过如此，都是我早就知道的。

“现在我告诉你人之常情：眼睛欲视美色，耳朵欲听好音，口舌欲尝甘味，意志渴求满足。人类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去生病、死丧、忧患，其间开口而笑的日子，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无穷，人寿有限。操持着有限的生命，寄托于无穷的天道，短暂无异于骏马跃过小沟。不能自悦心志，颐养天年之人，均非通达天道之人。你所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庙堂人道，疯癫狂悖汲汲钻营，都是机诈巧变的虚伪之事，不可用于葆全真德，哪里值得谈论呢？”

孔子拜了两拜快步离去。出门上车，欲执缰绳三次失手，目光茫然视而不见，面色如同死灰，扶着车轼低垂其头，不能出气。回到鲁国东门之外，恰巧遇见柳下惠。

柳下惠说：“近来隔了多日不见，看你车马沾尘颇有行色，莫非去见过跖了？”

孔子仰天长叹说：“是。”

柳下惠说：“跖莫非当面拂逆你的好意呢？”

孔子说：“是。我是所谓没病而自己扎针。冲上前去撩拨虎头，编弄虎须，几乎不免于虎口啊！”

16列御寇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列御寇前往齐国，半路返回，遇见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问：“为何返回？”

列御寇说：“我受惊了。”

伯昏瞀人问：“受了何惊？”

列御寇说：“我曾在十家粥铺用餐，而五家粥铺优先上粥。”

伯昏瞀人问：“像这样，你为何受惊呢？”

列御寇说：“内心自矜不能消解，身形泄露自矜有成的光焰，以外表镇慑人心，使人轻忽了敬重老人，而消除他们担心的祸患。卖粥人家只是卖些粥食，多余的赢利，利润微薄，他们的权柄轻微，尚且如此，何况万乘之君呢？身形操劳于国务，而心知穷尽于政事，齐君必将委任我以政事，而后考校我的事功。我因此受惊。”

伯昏瞀人说：“好啊，善于观察！你等着吧，众人将要归附你了。”

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往，室门之外已经脱满宾客之鞋。

伯昏瞀人面北而立，柱着拐杖支着下巴，站立片刻，不言而出。

迎宾者报告列子。

列子提着鞋，光脚而急走，到院门追上，说：“先生既然来了，为何不发药呢？”

伯昏瞀人说：“算了吧！我原本告诉你说：‘众人将要归附你。’果然归附你了。你的病不是能够让人归附你，而是不能让人不归附你。对你又有何用？感到愉悦出众优异？必将有所感触，动摇你的本性。这毫无意义！归附你的人，又不会告诫你。他们的小言，尽是人道毒药。你不觉不悟，与他们多么相熟啊！巧者多劳知者多忧，无能之人无所欲求，身形饱食德心遨游，泛然如若不系之舟，才是虚己遨游之人。

“郑国有人名缓，吟诵读书于裘氏之处，只用三年就成为儒者，河水润泽九里，恩泽及于三族，让他的弟弟学墨。儒墨相互辩论，其父支持翟，缓自杀。十年以后其父梦见缓。缓说：‘让你儿子学墨之人，是我。你何曾扫过吾墓？墓上楸柏已经结出果实了。’

“造物者报应于人，不报应于身形，而报应于德心，彼人之作为招来彼人之报应。那人以为自己优异于人，因此贱视亲人，如同饮于一井的齐国人相互打架。所以说，今世之人都是缓。自以为是，有德之人已不屑为，何况有道之人呢？古人称为逃遁天之心刑。圣人安心于应该安心的，不安心于不该安心的；众人安心于不该安心的，不安心于应该安心的。庄子说：‘知晓天道存在容易，不妄言天道困难。知晓天道存在而不妄言，就能趋近天道；知晓天道存在而妄言，就会趋近人道。古之至人，趋近天道而不趋近人道。’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之技，耗尽千金家财，三年技有小成，然而不用其巧。圣人对众人以为必不可免的争斗视为可免，所以无须用兵；众人对圣人以为可免的争斗视为必不可免，所以多多用兵。顺从用兵的心志，就会行兵求利。自以为是必定好兵，自恃兵强必定灭亡。

“凡夫的心知，不离庙堂礼仪、书简酬答，精神疲敝于浅薄之务，却欲兼济道、物，合一身、心。如此之人，迷惑于宇宙表象，身形劳累不知终极初始。那些至人，返归精神于终极初始，而酣睡于无何有之乡，如同水流于无物之处，发散于至高清虚。可悲啊！你的心知仅在毫毛，却不知至高宁定。”

17天下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天下治方术之人很多，都以为自己拥有的方术，是无以复加了。

古人所言的道术，究竟何在？

答曰：无所不在。

问：道体之神从何而降？道体之明从何而出？

内圣有其所生，外王有其所成，都源于道一。

不离宗师，称为天人；不离精神，称为神人；不离真德，称为至人；以天道为宗师，以物德为根本，以造化为玄门，洞悉物化征兆，称为圣人。

以仁作为恩泽，以义作为公理，以礼规范行为，以乐调和矛盾；熏陶天下慈爱仁厚，称为君子。

以法作为名分，以名作为表征，以实作为参验，以稽查来决断；法律之数一二三四，百官以此排列。

以实事为常务，以衣食为主干，以繁衍生息、积蓄收藏为意义，老弱孤寡都得赡养，是民众的理想。

古人的道术何其完备啊！匹配神明，醇和天地，养育万物，合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包罗六合四方，笼罩小大精粗，道术的运用无所不在。

古之道术明确而在于古时制度的，旧时律法、世传史书尚且多有记载。

古之道术在于《诗》、《书》、《礼》、《乐》的，邹鲁士人、搢绅先生多能明白。

古之道术散见于天下而存设于中原的，百家之学时或予以称道。

近世天下大乱，贤、圣不能辨明，道、德不能划一，天下各得一察以此自好，譬如耳目鼻口，都有所明，不能相通，犹如百家众技，都有所长，时有所用。尽管如此，不完备不全面，都是一曲之士。分判天地之美，离析万物之理，不察古之道术大全，很少有人能够备悉天地的完美，称述神明的容貌。

因此内圣外王的道术，幽暗而不能彰明，郁积而不能抉发。天下的士人各为一己嗜欲，而自造方术。可悲啊！百家方术往于人道而不返天道，必定不合古之道术。后世的学者，不幸不能窥见天地的纯粹，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被天下方术割裂。

不取于后世奢侈，不取于靡费万物，不取于彰明制度，用绳墨自律，以备时世急难；古之道术流传后世，墨翟、禽滑厘闻其遗风而心悦诚服。

墨翟有为太过，节制太过刻板。撰作《非乐》，又撰作《节用》；主张生前不歌舞，死后无丧服。墨子兼爱互利而非难争斗，其道主张不怒；又好学，而以主张平等不异者为博学；不与先王相同，毁弃古之礼乐。古之丧礼，贵贱有不同礼仪，上下有不同等级，如今墨子唯独主张生前不歌舞，死后无丧服，桐棺三寸而无外椁，定为人人遵行的法式。以此教人，恐怕不算爱人；以此自律，肯定不算自爱。墨者未曾败坏墨子之道。尽管如此，众人歌唱而墨子非难歌唱，众人哭丧而墨子非难哭丧，众人乐舞而墨子非难乐舞，这果真是同类吗？墨子生而勤苦，死而薄葬，其道太过恐怖，使众人忧愁，使众人悲伤，众人难以践行。恐怕墨学不可作为圣人之道，大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忍受。墨子虽然独能其任，又奈天下人何？背离天下，距离王德之人也就远了。

墨子称道说：“从前夏禹治理洪水，疏浚江河而沟通四夷九州，遍及名川三百，支流三千，沟渠无数。大禹亲自背筐执锹，聚合天下江河；腿肚无肉，小腿无毛，淋着暴雨，顶着狂风，安置万国。夏禹是大圣人，却为了天下如此劳苦身形。”要求后世的墨者，多用兽皮粗布为衣，以草鞋木屐为服，日夜不得休息，以自苦为极至。说：“不能如此，即非夏禹之道，不配称为墨者。”

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之流，南方的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全都诵读《墨经》，然而背反而行大不相同，相互称为墨家别支。他们用坚白、同异的辩题互相批评，以奇偶、不侔的言辞互相回应。每派都以本派巨子为圣人，都愿为他而死，希望争得墨家正统，至今不能决出胜负。

墨翟、禽滑厘的意图属是，他们的行为属非。将会导致后世的墨者，必定自苦到腿肚无肉、小腿没毛，相互增进而止。墨学是致乱的上境，致治的下境。尽管如此，墨子真是天下的好人，将难以再次求得。即便身形枯槁，也不肯放弃。一代才士啊！

不牵累于俗世，不雕饰于外物；不苛待他人，不虐待民众；唯愿天下安宁而存活民命，人我之养都能满足而止，以此表白心志；古之道术流传后世，宋钘、尹文闻其遗风而心悦诚服。

宋钘头戴华山之冠自表心志，应接万物以告别囿于自我为起点，主张德心宽容，称为心所当行；以自惭之心与人合欢，用于调和海内争斗，吁请天下设置这个作为宗主。主张被人欺侮不是耻辱，用于解救民众争斗；主张禁攻罢兵，用于解救邦国争战。以此周游天下，上说诸侯下教民众，尽管天下不取其说，仍然强行聒噪而不舍弃。所以说，被上下厌烦却强求相见。

尽管如此，宋钘仍然为人太多，为己太少。每天坚持只要置备五升的饭就满足了。先生恐怕不饱，弟子尽管饥饿，仍然不忘天下，日夜不肯休息。说：“我必能得以活命！”宋钘鄙薄傲视救世之士！说：“君子不苛察人我之分，不把自身假借给外物。”认为无益于天下的学说，彰明之不如放弃之。宋钘以禁攻罢兵作为外王，以嗜欲寡浅作为内圣。宋钘学说的小大精粗，及其践行恰好到此为止。

公正而不偏党，简易而无私心，决断是非别无宗主，取舍外物不存两套标准，无所顾虑，不谋心知，对物无所选择，与之同往。古之道术流传后世，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遗风而心悦诚服。

慎到以齐同万物为首务，说：“苍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大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分辨万物。”可知万物皆有值得认可之处，也有不值得认可之处，所以慎到说：“选择就不普遍，教化就不能至，王道则无所遗漏。”

所以慎到摈弃心知去除自我，而因循不可废止的王道；任凭民众竞争淘汰，作为仿效天道的人间之理。说：“知晓人之不知，必将迫近所知，而又相邻伤及所知。”主张一任王道不任贤人，而嘲笑天下之崇尚贤人；主张放纵洒脱不尚德行，而非难天下之尊崇圣人。尖锐拍击圆润裁断，随顺物情宛转；舍弃是非成心，可免主观裁断；不师心知顾虑，不知前因后果；巍然不动而止。被推动而后行，被牵引而后往，如若飘风之回还，如若落羽之盘旋，如若磨石之循环；周全然而无非，动静没有过失，未尝有所罪错。这是何故？无知之物，没有建树自己的祸患，没有运用心知的牵累，动静不离王道之理，所以终身没有毁誉。所以慎到说：“达至如若无知之物而止，无须任用贤人圣人。无知土块不会失道。”豪杰共同嘲笑他说：“慎到之道，非活人能够奉行，而是通往死人的理论，只得视为怪论。”

田骈也是如此。田骈学于彭蒙，得到不言之教。彭蒙之师说：“古之修习道术之人，达至无所是、无所非就停止。古之道术风行天下，何须有言？”

他们常常违反人性，不被世人赏识，而不能免于武断。他们所言之道，并非真道；所言之是，其实属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天道。尽管如此，大概都曾有闻古之道术。

以物德为精微，以万物为粗陋，以有所积聚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之道同在；古之道术流传后世，关尹、老聃闻其遗风而心悦诚服。

关尹、老聃主张总是致无己有，主张信仰至高道一；以柔弱守雌、谦退居下为内圣之表征，以虚怀若谷、不毁万物为外王之实质。

关尹说：“道在己身永不自居，听任万物自适其适。顺道而动如若流水，循德而静如若明镜，因应外境如响应声。恍惚如若消亡，寂静如若清水。齐同之人合和，有得之人有失。未尝先于他人，常常随顺他人。”

老聃说：“知晓雄强，退守雌弱，成为天下的溪流；知晓纯白，退守玷辱，成为天下的山谷。”他人皆取居先，自己独取处后。老聃说：“承受天下的污垢。”他人皆取实有，自己独取虚无。不藏财富，所以有余，岿然不动而后有余。行身于世，徐缓从容而不靡费。顺道无为，而笑他人有为取巧。他人皆求福乐，自己独取曲全。老聃说：“只求免于犯错。”以深藏为根本，以简约为纲纪。老聃说：“坚强就会毁坏，尖锐就会钝挫。”总是宽待外物，不能侵削他人。

可称至极吗，关尹、老聃？古之博大真人啊！

寂寞无形，变化无常。有死有生吗？天地合并吗？神明往至吗？恍兮何所至？惚兮何所适？万物毕罗其身，不足言其归宿；古之道术流传后世，庄周闻其遗风而心悦诚服。

庄周以乖谬悠远的论说，荒诞唐突的言谈，无端无崖的辞句，时时恣肆放纵而倜傥不羁，不以独断之见观照世界。以为天下沉沦浑浊，不可与之庄重言语。遂以支离之言蔓衍成文，以重复之言暗示真义，以寓意之言广演宗旨。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于万物。不谴责世俗是非，以与世俗相处。

庄周之书虽如循环美玉，然而连遭拍击无所损伤。庄周之言虽然支离参差，然而诙谐奇诡大有可观。他充实真德不可停止，上与造化天道同游，下与超越死生、无终无始之人为友。

他对于物德根本，弘阔博大而通辟，深遂闳巨而恣肆；他对于天道宗师，可谓协调自适而上臻道极。尽管如此，庄周顺应造化而知解万物，其义理不会穷竭，其未来不会蜕亡，芒芒昧昧，未有能够穷尽庄学之人。

18惠施

推测作者：庄周再传弟子魏牟

惠施博通多种方术，所著之书五车；其道错乱驳杂，其言不合于道。

惠施历论万物的大意是：“（一）至大之物无外，谓之‘大一’；至小之物无内，谓之‘小一’。（二）没有厚度之物，不可积叠，其大千里。（三）天与地同低，山与泽齐平。（四）太阳才抵中天即已开始倾斜，每物刚刚出生即已开始死亡。（五）同类大同与异类小同之异，这叫小的同异；万物本质全同表象全异，这叫大的同异。（六）南方本质无穷而表象有穷。（七）今日往越而昨天来。（八）相连圆环可以分解。（九）我知道天的中央，可在燕国之北，可在越国之南。（十）泛爱万物，因为天地一体。”

惠施以此自大，传观天下，晓谕天下辩者。

天下的辩者共同乐此不疲：“（1）卵有毛。（2）鸡三足。（3）楚国郢都拥有天下。（4）犬可以称为羊。（5）马有卵。（6）蛤蟆有尾巴。（7）火不热。（8）山有出口。（9）车轮不辗地。（10）眼睛看不见。（11）手指不能达至，达至不能穷尽。（12）龟长于蛇。（13）矩尺不能画方，圆规不能画圆。（14）卯眼不能密围榫头。（15）飞鸟之影，未曾移动。（16）箭矢疾行，却有不行不止之时。（17）狗非犬。（18）黄马、黑牛计为三。（19）白狗黑。（20）孤犊未尝有母。（21）一尺之木，每日截取其半，万世不能穷竭。”

辩者以此与惠施相互应对，终身没有穷尽。桓团、公孙龙之流，雕饰他人的德心，改易他人的命意；能够战胜他人之口，不能服膺他人之心，这是辨者的局限。

惠施每日自矜心知与他们辩论，只是与天下辩者故作怪论，这是他们的根柢。然而惠施的辩才，自以为第一，说：“天地岂不壮观？有我惠施存在，雄壮的天地也莫奈我何。”

南方有位异人，名叫黄缭，问惠施为何天不坠、地不陷，风雨雷霆产生的原因。惠施不加推辞而应对，不加思虑而回答，遍及万物一一解说；说而不停，多而不止，仍然以为说得太少，添加各种怪论。以反对他人作为实质，而想胜过他人获取声名，因此与众人不能调适。弱于葆全内德，强于博通外物，实为误入歧途。从天地之道，观照惠施的才能，犹如蚊子虻虫的徒劳，对于万物有何用处？充当众技之一尚可视为杰出，若是贵重于道才会有望。惠施不能凭其大才自我安宁，散于万物而不知厌倦，最终以善辩闻名。可惜啊！惠施之才！劣马游荡而不得正道，追逐万物而迷途不返，这是发声欲止回响，身形与影子赛跑。可悲啊！

19宇泰定

作者：庄周弟子或再传弟子

心宇泰然宁定者，焕发天赋之光。焕发天赋之光者，观人洞见其人，观物洞见其物。人能修复真德，方能葆有恒德；葆有恒德者，人道舍弃他，天道襄助他。人道舍弃者，称为“天民”；天道襄助者，称为“天子”。

为学者，欲学他所不能学的；为行者，欲行他所不能行的；为辩者，欲辩他所不能辩的。心知止于不知之域，就是至境。若是有人不能如此，天道之轮必将挫败他。

整备庶物用于将养身形，藏知不谋用于葆养德心，诚敬德心用于遥达彼道，若能如此而后万千恶运仍至，都是天命，而非人力未尽，不足以滑乱德心和顺，不可纳入于心灵。心灵有所持守，然而不能尽知其所持守的天道，因而不可自矜物德。不能诚敬己心而妄发言行，每发必有不当；已发而不肯舍弃，每次更改仍有所失。所为不善若是显明，将会受到人道的诛罚；所为不善若是隐秘，将会受到天道的诛罚。明白人道危殆不测，明白天道疏而不漏，然后方能独行天道。

古之至人，其知达于至境。怎样的至境？有人认为万物生于“无”，这就是至境，这就是尽头，无以复加了。其次有人认为后来产生了有形之物，每物之生即失天道，每物之死即返天道，因此每物均从天道分出。其次有人认为宇宙初始一无所有，随后产生有生之物，有生而后有死；把一无所有的天道视为头脑，把每物的生命视为身体，把每物的死亡视为屁股，谁能彻悟有、无、死、生出于同一祖宗，吾人就与之为友。以上三种认知虽有差异，却是出于同一祖宗的子孙公族。正如昭氏景氏，以职官为姓；屈氏，以封邑为姓。楚室三大公族岂非出于同一祖宗？

有生之物，是天道的尘垢。众人纷乱妄言“是非不断转移”。他们所言“是非不断转移”，并非所言之意。尽管如此，其意不可尽知。腊祭虽有可食的牛胃，但是祭后可以散而食之，祭前不可散而食之；观祭之人围观于庙堂，祭毕又会移步如厕，为此众人纷乱妄言“是非不断迁移”。

请允许试论众人为何纷乱妄言“是非不断转移”：众人以有限的生命为本，以有限的心知为师，因而驾乘相对是非；为了证明相对是非果真有其名实，因而以自己为人质；使人以为自己很有节操，因而以死证明节操。如此之人，把用于庙堂视为有知，把不用于庙堂视为愚人；把通于庙堂视为名誉，把穷于庙堂视为耻辱。坚执相对是非却不断转移相对是非，正是如今的众人，一如蜩与学鸠仅仅赞同与己相同者。

踩了路人之脚，必须卑辞道歉放弃傲慢，踩了兄长只须弯一弯腰，踩了父母无须任何表示。所以说：至高之礼不把他人视为外人，至高之义不把万物视为外物，至高之知不做预谋，至高之仁无所亲疏，至高之信不用金钱担保。

消除意志的悖乱，解除心知的谬妄，去除德心的牵累，打通达道的阻塞。尊贵、富有、显赫、威严、名声、利禄六项，导致意志的悖乱。容貌、举止、色欲、辩理、使气、意愿六项，导致心知的谬妄。憎恶、嗜欲、喜悦、愤怒、悲哀、快乐六项，导致德心的牵累。舍弃、趋就、索取、赠与、知虑、技能六项，导致天道的阻塞。以上四类六项不鼓荡胸中就能正直，正直使人宁静，宁静使人清寂，清寂使人澄明，澄明使人虚己，虚己使人顺道无为而后循德无不为。

天道，是物德钦仰的宗师；生命，是物德自身的光华；天性，是生命固有的本质。因循天性而动，就是物所当为；迎合人为而伪，就是物之过失。知识，得于交接；知识，得于预谋；有知之人必有不知，所知有限犹如一瞥。行动出于不得停止叫做德，行动无不因循真我叫做治，名虽相反而实则相顺。

后羿善于射中微小目标，然而拙于使人不赞誉自己。圣人善于顺应天道，然而拙于因应人道。既善于顺应天道又善于因应人道的，唯有全人能够做到。唯有动物能够因循内德，唯有动物能够顺应天道。全人何曾拥有天道？何曾信奉人为虚构的天道？何况区分天道、人道呢？

一只雀鸟飞过后羿，后羿自矜必能射中，就是大惑。以天下为樊笼，雀鸟才会无处可逃。因此商汤用庖厨之职笼络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因此不以他人所好笼络他人，而后欲得他人，从来没有。

刖足之人拒绝雕饰，是因为置毁誉于度外；刑徒之人登高不惧，是因为置死生于度外。复归习性不愧天地，而后丧忘人道。丧忘人道，因而成为天道庇佑之人。所以被人敬重而不喜悦，被人侮蔑而不愤怒，唯有同于天然祥和者方能如此。出离愤怒者不会真正愤怒，即使因境愤怒也是出于不怒的德心；出离有为者不会真正有为，即使循德有为也是出于无为的天道。意欲宁静必须心平气和，意欲通神必须顺应德心；有为而意欲恰当，必须缘于不得停止的真德。不得停止地顺道循德，就是圣人的道术。

20胠箧

作者：庄周弟子或再传弟子

为了预防开箱、掏袋、撬柜的小盗而有为于守护准备，那么必定捆紧绳结，加固锁钮，这是世俗所谓知者。然而大盗一至，就会背柜、举箱、挑袋而逃走，唯恐绳结、锁钮不够坚固。那么世俗所谓知者，不正是为大盗积聚货财的人吗？

所以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藏货财的人吗？世俗所谓圣人，有不为大盗守护货财的人吗？何以知道如此呢？从前齐国毗邻的乡邑相互望见，鸡狗的叫声相互听闻；罗网所布之处，犁锄所耕之地，方圆二千余里；全部四境之内，所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采邑、屋井、州县、闾里、乡党、部曲的，何尝不是师法圣人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害齐君而后盗窃其国，所盗的岂仅邦国呢？连同圣知之法也一并盗取。所以田成子虽有盗贼之名，然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议，大国不敢征伐，十二世拥有齐国。那么这不是窃取齐国连同圣知之法，用于守护盗贼之身吗？

尝试论之：世俗所谓至知之人，有不为大盗积藏货财的人吗？世俗所谓至圣之人，有不为大盗守护货财的人吗？何以知道如此呢？从前关龙逢被夏桀斩首，比干被商纣剖心，苌弘被周王刳肠，伍子胥被吴王碎尸，所以四人虽然贤明，然而身形不免于刑戮。所以盗跖的徒属问盗跖说：“盗也有道吗？”盗跖说：“往于何处没有道呢？凭空臆测室内的积藏，是圣；入室在前，是勇；出室居后，是义；知晓可否入室盗窃，是知；分赃平均，是仁。五者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天下从未有过。”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能立身，盗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能横行。天下善人很少，然而恶人很多，可见圣人有利天下很少，然而危害天下很多。所以说：嘴唇揭起而后牙齿寒冷，鲁国酒薄而后邯郸被围，圣人降生而后大盗兴起。抨击圣人，放过盗贼，而后天下始能治理。水源枯竭而后溪谷空虚，山丘削平而后深渊充实，圣人死灭而后大盗消失，就天下太平而没有变故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然推重圣人意在治理天下，却会大利盗跖。圣人制作斗斛意在公平计量，大盗就连斗斛一并窃取；圣人制作权衡意在公平称重，大盗就连权衡一并窃取；圣人制作符玺意在维持信用，大盗就连符玺一并窃取；圣人倡导仁义意在矫正天下，大盗就连仁义一并窃取。何以知道如此呢？那些窃钩小盗遭到诛杀，窃国大盗却成诸侯；诸侯之门，即被视为仁义所在。这不是诸侯窃取了仁义圣知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效法诸侯、窃取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轩冕的奖赏也不能劝阻，即使有斧钺的威吓也不能禁绝。如此大利盗跖而使窃国大盗不能禁绝，这些乃是圣人的罪过。

所以说：“鱼不可脱离水域，邦国利器不可示于众人。”那些圣知，是天下的利器，不可用来明示天下。所以绝圣弃知，大盗才止；砸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后民众始归纯朴；砸坏斗斛折断秤杆，而后民众不再争斗；摧毁天下的圣知之法，而后民众始可与之议论。废弃六律，销毁乐器，堵塞师旷的耳朵，而后天下始能人人均含天赋之聪；毁灭文饰，离散五色，封住离朱的眼睛，而后天下始能人人均含天赋之明；毁绝曲钩准绳，摈弃圆规方矩，折断工倕的手指，而后天下始能人人均含天赋之巧。所以说：“至高灵巧如若笨拙。”削除曾参、史的戾行，钳制儒家、墨家的利口，鄙弃庙堂的假仁假义，而后天下物德始能玄同天道。人人均含天赋之明，天下就不会混乱；人人均含天赋之聪，天下就不会受累；人人均含天赋之知，天下就不会迷惑；人人均含天赋之德，天下就不会邪僻。那些曾参、史、儒家、墨家、师旷、工倕、离朱，都是外荡耀德而祸乱天下之人，效法他们毫无用处。

你难道不曾知晓至德之世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当此之时，民众结绳而用于记事，饮食简单而香甜，衣服素朴而美丽，风俗淳朴而快乐，住处简陋而安适，毗邻的邦国相互望见，鸡狗的叫声相互听闻，民众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如此之时，就是至治。如今竟然到了驱使人民伸脖踮脚说：“某处有贤人！”背上干粮而后趋赴那里，于是内弃双亲，外去主人的事务，足迹连接于诸侯边境，车辙绵延于千里之外，这就是居上位者喜好世俗圣知的过错。

居上位者真好世俗圣知却不明天道，就会天下大乱。何以知晓如此呢？弓弩、网罗、机关之类知识一多，飞鸟就会乱于天上；钩饵、渔网、樊笼之类知识一多，游鱼就会乱于水下；陷阱、栅栏、套夹之类知识一多，走兽就会乱于山野。知诈渐侵之毒、滑乱坚白之辞、解析同异之类变化一多，世俗就会惑于雄辩。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在于喜好世俗圣知。所以天下皆知外求自己不能知晓的知识，而不知内求自己已经知晓的知识，皆知非议自己以为不善的真善，而不知非议自己以为真善的伪善，因此天下大乱。所以上悖日月的光明，下毁山川的精华，中乱四季的运行；喘息柔软的爬虫，劲俏挺拔的植物，无不丧失天性。太过分了，喜好世俗圣知之祸乱天下！从三代以降都是如此。舍弃自适其适的民众，却爱悦役人之役的佞人；舍弃恬淡无为的天道，却爱悦谆谆教诲的人道。谆谆教诲，就已祸乱天下了！

21天地

作者：庄周弟子或再传弟子

天地虽然广大，化育万物却很均平；万物虽然繁多，治理万物的却是道一；人类虽然众多，主宰人类的却是君主。君主推原于物德，而成就于天命。所以说：远古的君临天下者，顺道无为，因循天赋物德而止。

运用天道观照言论，而后天下之名就能得正；运用天道观照名分，而后君臣之义就能显明；运用天道观照能力，而后天下的官守就能治理；运用天道广泛观照一切，而后万物的应然就能齐备。所以通达于天的，是道；顺应于地的，是德；遍行于物的，是义；上官治理下民，是事；能力各有专精，是技。技兼容于事，事兼容于义，义兼容于德，德兼容于道，道兼容于天。所以说：“古时畜养天下的君王，无私少欲而后天下富足，无为自然而后万物顺化，渊默宁静而后百姓安定。”《记》曰：“通达于道一而后万事完毕，无心于得利而后鬼神臣服。”

夫子（庄子）说：“道，覆盖天空承载大地，化育万物，洋洋大观啊！君子不可不洗濯德心：无为为之叫做天道，无为言之叫做人德，爱人利物叫做仁爱，不同然而同之叫做博大，行为不标卓异叫做宽容，拥有万千不同叫做丰富，持守故德叫做纲纪，葆德大成叫做立身，因循天道叫做齐备，不被外物挫败心志叫做完人。君子明白以上十项，就能履践自事己心的大德，丰沛地与万物共同远逝。如此之人，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求利益货财，不趋尊贵富有，不以长寿为乐，不以早夭为哀，不以通达为荣，不以穷困为耻；不把一世利益视为一己私有，不把称王天下标榜一己尊显。万物共处一府，死生同其状貌。”

夫子（庄子）说：“道，深渊般静居，澄澈如清泉。钟磬不得道施之德，无法鸣响，所以钟磬虽有声响，不叩击就不鸣响，万物谁能决定钟磬的声响？王德之人，素朴远逝而耻于通达俗事，立于物德本原而心知通达神明，所以物德广大；其心发出鸣响，必有外物叩击。所以有形之物若非天道不能得生，得生之后若非真德不能澄明。保存身形穷尽一生，立于真德明于天道，岂非王德之人呢？浩浩荡荡，忽然而出，勃然而动，而后万物才会跟从吧？这是说王德之人，凝视于幽冥，倾听于无声；从幽冥之中，独见破晓的天道之光；从无声之中，独闻和合的天籁之声；所以深邃而又深邃，而后能够驾乘万物；神妙而又神妙，而后能够达至精微。所以王德之人与万物应接，致无己德却供应外物索求，时常驰骋却要约外物留宿；大小长短远近之物，各得自适其适之宜。”

黄帝巡游于赤水北岸，登上昆仑之丘而后向南眺望，返回之时，遗失了自己的玄珠。

派遣心知求索玄珠，却不能得到。

派遣离朱求索玄珠，却不能得到。

派遣喫诟求索玄珠，却不能得到。

于是派遣罔象，罔象得到了玄珠。

黄帝说：“奇异呀！罔象竟能得到玄珠吗？”

唐尧之师叫许由，许由之师叫啮缺，啮缺之师叫王倪，王倪之师叫被衣。

唐尧问许由说：“啮缺可以匹配天道吗？我想借助王倪要求啮缺担任天子。”

许由说：“岌岌可危啊天下！啮缺的为人，聪明睿知，精通数术而敏锐，天性超过常人，而又以人道僭代天道。他只知禁止过错，却不知过错产生的根源。他可以匹配天道吗？他将会驾乘人道而无视天道，将会依据自身而排斥异己，将会推尊心知而背道而驰，将会被琐事役使，将会被外物拘束，将会四顾而应酬外物，将会应酬众人之宜，将会随物变化而没有恒德。那样如何足以匹配天道呢？尽管如此，有族类，有宗祖，啮缺可以成为众人之父，却不可以成为万物之父。整治天下，是大乱的先导，是民众的灾祸，是君位的窃贼。”

唐尧到华地视察。

华封人说：“嘻嘻，圣人！请允许我祝福圣人：祝圣人长寿！”

唐尧说：“辞谢。”

“祝圣人富有！”

唐尧说：“辞谢。”

“祝圣人多子嗣！”

唐尧说：“辞谢。”

封人说：“长寿，富有，多子嗣，是众人所欲求。你独不欲求，是何缘故？”

唐尧说：“多子嗣就多忧，富有就多事，长寿就多辱。这三件事，都不利于颐养德行，所以辞谢。”

封人说：“原先，我以为你是圣人；如今这样，只是君子。天生万民，必授职事。多子嗣而授予职事，又有何忧？富有而与人分享，又有何事？圣人，鹑衣百结而食如雏鸟，如鸟飞行而不著形迹；天下有道，就与万物共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心安处闲适；千岁以后厌烦俗世，就远离人世上达仙界；驾乘白云，抵达帝乡。三患不来，身常无灾，又有何辱？”

封人说完离去。

唐尧跟随于后，说：“请教？”

华封人说：“退下！”

唐尧治理天下，册立伯成子高为诸侯。唐尧禅位虞舜，虞舜禅位夏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而躬耕。夏禹前往拜见，他正躬耕于田野。

夏禹快步趋就下风而后问他，说：“从前唐尧治理天下，册立先生为诸侯。唐尧禅位虞舜，虞舜禅位于我，然而先生辞去诸侯而躬耕。请问是何缘故？”

子高说：“从前唐尧治理天下，不必赏善而民众迁善，不必罚恶而民众敬畏。如今你赏善罚恶而民众趋于不仁，民德从此衰败，刑教从此妄立，后世祸乱从此开始了。夫子何不走开？不要妨碍我耕地！”

埋头耕地而不再理睬夏禹。

22天运

作者：庄周弟子或再传弟子

“天是否运动呢？地是否静处呢？日月是否争夺处所呢？谁主宰张罗这些？谁维持纲纪这些？谁闲居无事而推动运行这些？莫非存有机械不得停止吗？莫非它们的运转不会停止吗？是云气降施雨水呢？还是雨水隆起云团呢？谁在隆云施雨呢？谁闲居无事沉浸玩乐而推动这些？风起北方，一时在西一时在东，在天上彷徨，谁嘘吸这些？谁闲居无事而扇动这些？请问是何缘故？”

务成昭说：“过来！我告诉你。天道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天道就天下大治，悖逆天道就天下大乱。九州聚落之事，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监临普照大地，天下无不推戴，这叫至高天道。”

宋太宰荡问庄子什么是仁。

庄子说：“虎狼，就是仁。”

太宰荡说：“此言何意？”

庄子说：“虎狼父子相亲，为何不仁？”

太宰荡说：“请问何为至高之仁？”

庄子说：“至仁无亲。”

太宰荡说：“我听说：‘无亲就不爱，不爱就不孝。’认为至仁不孝，可以吗？”

庄子说：“不可以。至仁太高尚了，孝亲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这并非视孝亲为过错，而是认为孝亲不及至仁。南行之人到达郢都，面北却不见冥山，是何缘故？是因为远离冥山。所以说：用敬亲来孝亲容易，用爱亲来孝亲困难；用爱亲来孝亲容易，用忘亲来孝亲困难；我忘亲容易，让双亲忘记我（是他们儿子）困难；让双亲忘记我容易，我丧忘天下困难；我丧忘天下容易，让天下人忘记我（的存在）困难。至仁之德遗弃尧舜的亲亲之仁，而不欲为之；至仁的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天下无人知道；至仁何曾叹息而大谈自己的仁孝呢？孝悌仁义，忠信贞廉，都是只可自勉以便受役于真德，不足以拔高。所以说：至贵，摒弃邦国爵位；至富，摒弃邦国财富；至显，摒弃俗世名誉。因此至道永不改变。”

北门成问黄帝说：“帝君演奏《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我初听感到惊惧，再听感到倦怠，听到最后却感到困惑，德心空荡静默，不再自矜自得。”

黄帝说：“你的感觉很对啊！

“我先演奏人之德，印证于天之道，用礼义来运行，用太清来建构。四季交迭而起，万物因循而生；一盛一衰，就像文武伦理的常经。一清一浊，就像流水光波的声音。蛰伏的冬虫至春始醒，我的乐声就仿拟惊骇的雷霆。终止没有结尾，开始没有起首。万物一死一生，乐音一伏一起。物化常态没有穷尽，然而无一可以倚待，所以你惊惧了。

“我又演奏阴阳的交和，烛照以日月的光明；乐声忽短忽长，时柔时刚，变化然而齐一，没有固定恒常。心在山谷充满山谷，心在坑穴充满坑穴；杜塞德心裂隙而葆守天赋心神，以符合每物作为量度。乐声挥洒宽绰，乐音高亮明敞；因此人鬼天神守于幽冥，日月星辰行于轨道。我的演奏停止于有限，余音流淌于无穷。我欲思虑无穷而不能尽知，欲遥望无穷而不能尽见，欲追逐无穷而不能企及；茫然立于四面空虚之处，倚着枯槁梧桐而吟唱。德心困惑于所欲知，目力穷尽于所欲见，体力衰竭于所欲及，我既然不能企及无穷，只能停止于有限！身形充满空虚，就会随顺松弛。你随顺松弛，所以倦怠了。

“我又演奏永无倦怠之道，用自然之命调节乐音，所以乐音如同混合追逐丛生，体悟至乐而不得其形；布乐挥音而不拖曳，幽幽昏昏而至无声，启动于无方无隅，归居于窅窅冥冥。或是理解为死亡，或是理解为生命；或是理解为果实，或是理解为荣华；行进流动播散迁移，没有恒常乐音。世人疑惑，稽问于圣人。圣人啊，通达万物之情而进窥自然之命；天机晦藏而五官俱备，这就叫天籁之乐，无须言语而德心欢悦。所以炎帝曾为天籁之乐作颂：‘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包裹六极。’你欲听闻天籁之乐然而无从应接，所以你困惑了。

“这一乐曲，始于让听者惊惧，惊惧就会中邪；我又让听者倦怠，倦怠就会隐遁；最后让听者困惑，困惑就会自知愚钝。自知愚钝就能趋近天道，天道可以运载你与之同行。”

孔子西游卫国。

颜渊问师金说：“先生以为夫子此行，将会怎样？”

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夫子必将穷困！”

颜渊问：“是何缘故？”

师金说：“草狗尚未陈列献祭之时，用箱柜收藏，用锦绣包裹，祭司斋戒以后才敢送上祭坛。等到已经陈列献祭以后，行路者践踏草狗的头脊，打柴者拾取而后烧灶。谁若重新拾取而用箱柜收藏，用锦绣包裹，出游家居睡卧其下，那人除非不做梦，否则必将屡遭梦魇而迷途。如今你的夫子，就是拾取先王已经陈列献祭的草狗，聚集弟子出游家居睡卧在草狗之下，所以被宋人砍掉倚靠的大树，被卫人铲除留下的足迹，在商周故地穷途末路，这不是他的梦魇吗？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七天不能生火做饭，死亡与生命相邻，这不是他的迷途吗？

“水行不如用舟，陆行不如用车。以为舟可行于水，而妄求推舟行于陆，那么终生也推行不了几尺。古、今岂非水、陆呢？周、鲁岂非舟、车呢？如今你的夫子祈求推行周礼于鲁，这就犹如推舟行于陆，劳而无功，身必有殃。他未能知晓无方道术的运转，因应万物而永无穷尽。况且你难道没见过汲水的桔槔吗？用手牵引就下俯，把手松开就上仰。桔槔，是被人牵引的，而不是牵引人的，所以下俯上仰而不得罪于人。

“三皇五帝的礼仪法度，不崇尚相同而崇尚治理天下。所以譬解三皇五帝的礼仪法度，岂非犹如山楂、梨子、橘子、柚子，树果草瓜之类呢？虽然味道相反，但都十分可口。所以礼仪法度之类，因应时势而改变。如今为猿猴穿上周公的礼服，它们必定咬破撕裂，全部脱掉而后惬意。观照今之异于古，犹如猿猴之异于周公。所以西施心痛而皱眉，乡里的丑女见了觉得很美，回家也捧着心口而皱眉。乡里的富人见了，关紧房门而不肯出来；穷人见了，携带妻儿而避开逃走。那人仅知西施皱眉很美，然而不知西施皱眉很美的原因。可惜啊！你的夫子必将穷困！”

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而不闻天道，于是南行前往沛邑拜见老聃。

老聃说：“你来啦？我听说过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闻天道了吗？”

孔子说：“未曾得闻。”

老子说：“你如何寻求呢？”

孔子说：“我寻求于人文制度，五年而未能得闻。”

老子说：“你又如何寻求呢？”

孔子说：“我又寻求于阴阳，十二年而未能得闻。”

老子说：“确实如此。假使天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无不进献于君主；假使天道可以进呈，那么人们无不进呈于双亲；假使天道可以告知，那么人们无不告知兄弟；假使天道可以赠与，那么人们无不赠与子孙。然而不可以，没有其它原因，心中没有宗主就天道不能栖止，外境没有征象就天道不能通行。从心中悟出天道者，不接受外在人道，所以圣人不出仕；被外在人道撄入德心者，心中没有宗主，所以圣人不隐居。名声，是天下的公器，不可多取。仁义，是先王的驿舍，只可一夜寄宿，然而不可久住，否则遇见主人多受责备。

“古之至人，借道于仁，寄宿于义，以便游于逍遥之墟，食于简朴之田，立于不施之圃。逍遥，就顺道无为；简朴，就易于奉养；不施，就不愿出仕。古人称为采集真德之游。以富有为理想者不能辞让禄位，以显要为理想者不能辞让名声，以权力为理想者不能放弃权柄；拥有三者就忧惧，失去三者就悲伤。你一无鉴识，却窥视三者追逐不休，真是德心受到天道刑戮之人啊！

“罚恶赏善、索取施与、谏上教下、生养杀伐，八项都是校正民德的工具，唯有因循天道变化不予湮灭者，方能使用这些。所以说：欲正民德，先正己德。内心以为不然者，天道之门不会对你洞开。”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

老聃曰：“夫簸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夕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愦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仿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傑傑然揭仁义，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变；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与其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今译

孔子拜见老聃而谈论仁义。

老聃说：“簸糠眯糊了眼睛，就会天地四方易位；蚊虻叮咬了皮肤，就会整夜不能睡好。仁义的惨毒，足以昏愦吾人的德心，祸乱之大莫过于此。你欲使天下不失淳朴真德，应该仿效天道而动，葆全真德而立。又何必自视杰出而高举仁义，如同敲响战鼓而寻找逃亡者呢？天鹅不必天天洗澡却白，乌鸦不必天天染墨却黑。黑白的淳朴，不可加以改变；名誉的外观，不可加以推广。泉水干涸以后，鱼类才会共同相处于陆地；与其处于陆地相互嘘气润湿，相互濡染唾沫，不如遨游江湖相互忘记。”

孔子拜见老聃归来，三天没有言谈。

弟子问：“夫子去见老聃，对他有何规谏呢？”

孔子说：“我与你们住在鲁国之时，有人用意如同高飞的大雁，我就用意如同弓弩而射击之；有人用意如同闲游的麋鹿，我就用意如同猎狗而追逐之；有人用意如同井中的游鱼，我就用意如同钩绳而垂钓之。至于龙，我从未见过。我如今在此见到了龙。龙，合观见其妙体，散观见其文章，驾乘云气，而颐养于阴阳。我口张而不能闭，舌举而不能言，我又如何规谏老聃呢？”

子贡说：“那么人竟能静居如尸而动现如龙，渊深缄默而震响如雷，天机发动如同天地吗？我也可以去观瞻一下吗？”于是以孔子弟子的名义拜见老聃。

老聃正好坐在客堂而接待子贡，轻声说：“我年纪已经大了，你要告诫我什么呢？”

子贡说：“三王治理天下的方式不同，享有的声名一样。然而先生唯独以为三王并非圣人，是何缘故呢？”

老聃说：“年轻人过来！你为何说三王治理天下的方式不同？”

子贡答道：“夏禹用力治水而商汤用兵伐桀，文王顺从商纣而不敢叛逆，武王叛逆商纣而不肯顺从，所以说方式不同。”

老聃说：“年轻人过来！我告诉你三皇五帝如何治理天下。黄帝治理天下，是使民心齐一；有人死了双亲不哭，然而民众不以为非。唐尧治理天下，是使民心相亲；有人死了双亲递降丧服，然而民众不以为非。虞舜治理天下，是使民心竞争；妇人怀孕七月就能分娩，婴儿出生五月就能说话，还不能笑就能辨别他人，于是人类开始短命早夭。夏禹治理天下，是使民心改变；人们有了私心而认为用兵顺于天道，杀盗并非杀人，自居为人而视天下人为非人。因此天下大受惊骇，儒墨纷纷兴起，开始规定人伦等级，如今天下归心臣服君主，你有何话说呢？我告诉你：三王的治理天下，名为治理天下，然而祸乱莫此为甚。三王的心知，上悖日月的光辉，下违山川的精华，中乱四季的运行，他们的心知惨毒甚于蝎子之尾、有毒之兽。不能安于物性天命之实情的乱人，你仍然自以为圣人，不可耻吗？太无耻了！”

子贡惶惶然，站立不安。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久了，熟知其中典故了；以此干谒七十二位君主，谈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功迹，没有一位君主愿意采用。太过分了！是人难以说服呢？还是道难以阐明呢？”

老子说：“幸运啊，你没遇到愿意整治世界的君主！六经，只是先王的陈旧鞋印，岂是踩出鞋印之物？如今你之所言，犹如鞋印。鞋印，是鞋子所踩出，然而鞋印岂是鞋子？白鹢雌雄对视，眼珠不转而感风孕化。虫子，雄虫鸣于上风，雌虫应于下风而孕化。同类自为雌雄，所以说感风孕化。物性不可改易，天命不可变更，时光不可终止，天道不可壅塞。若是得于天道，没有一种自适不能认可；若是失于天道，没有一种自适值得认可。”

孔子闭门不出三月，重新拜见老子说：“我得道了。乌鹊卵生，鱼儿湿生，蜜蜂化生；有了弟弟以后哥哥就哭。太久啦，我不顺应造化而做人！不顺应造化而做人，怎能教化他人？”

老子说：“可以。孔丘得道了。”

附编：刘安版大全本（保留魏牟版二十九篇，新增新外篇六，杂篇十四，解说三）

新外篇六

23骈拇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某甲

骈合的足趾，枝分的手指，出于天然禀性，然而实为多余物德；附赘的肉瘤，悬垂的肉疣，出于天然身形，然而实为多余禀性；千方百计提倡仁义而用世，把仁义比附于五脏，然而仁义实非道德之正。因此骈合的足趾，不过是连起无用的赘肉；枝分的手指，不过是树起无用的手指；千方百计地分合五脏的实情，陷溺邪僻地比附于仁义的行为，就是千方百计滥用聪明。

因此骈合眼睛之明，就会迷乱于五色，陷溺于文饰，青黄黼黻的辉煌不就是吗？离朱正是这样。枝分耳朵之聪，就会迷乱于五声，陷溺于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声音不就是吗？师旷正是这样。枝分仁义之人，拔高德性以收取名声，使天下人簧奏鼓吹以尊奉德性不能企及的王法不就是吗？曾参、史正是这样。骈合名辩之人，运用累丸结绳小技，穿凿词句锤炼修辞，游荡心知于坚白、同异之间，蹩脚跛足地赞誉无用之言不就是吗？儒家、墨家正是这样。所以这些都是多余骈合旁出枝分之道，并非天下的至正之道。

至正之道，不失德性天命的实情。所以骈拇不可视为骈合，枝指不可视为枝分；长不可视为多余，短不可视为不足。因此雁脚虽短，人为续长就忧愁；鹤腿虽长，人为截短就悲惨。所以天性若长不必人为截短，天性若短不必人为续长，也就无须去除忧虑。唉！仁义恐怕并非人性的实情吧？那些仁人多么忧虑啊！

况且天然骈合的足趾，人为割裂就会哭泣；天然枝分的手指，人为砍掉就会啼号。二者，或是多于常数，或是少于常数，仁人对于二者的忧虑一样。当今世上的仁人，蒿草遮目而忧虑世界的祸患；不仁之人，自我割裂性命的实情而贪图富贵。所以说：仁义恐怕并非人性的实情吧？从三代以来，天下多么嚣乱啊！

况且有待于钩绳、规矩而矫正，这是侵削天性；有待于绑索、胶漆而加固，这是侵害真德。屈膝折腰的礼乐，呴湿濡沫的仁义，用于抚慰天下民众之心，这已失去了天道常然。天下原有天道常然。天道常然，就是弯曲无须钩子，挺直无须绳墨，圆弧无须圆规，方正无须矩尺，相连无须胶漆，约束无须绑索。所以天下被道诱引而自然生长，却不能尽知诱引自己的天道；万物同质而各得于道，却不能尽知各有所得的天道。所以天道自古至今独一无二，不可人为亏损。那么仁义又为何连连如同胶漆、绑索，而人为介入天道、物德之间呢？只能使天下迷惑。

小的迷惑改易方向，大的迷惑改易天性。何以知道如此呢？自从虞舜高举仁义用于撄扰天下，天下无不为了仁义疲于奔命，这不是用仁义改易其天性吗？所以尝试申论：从三代以来，天下无不用外物改易其天性。小人以身殉于利益，士人以身殉于名声，大夫以身殉于家族，圣人以身殉于天下。所以这几种人，事业不同，名号有异，他们伤害天性以身殉物，是一样的。

臧和谷，二人一起放羊，然而都丢了羊。问臧忙于何事，说是捧着竹简读书。问谷忙于何事，说是下着棋子游玩。二人沉溺的乐事不同，他们都丢了羊一样。伯夷以身殉名于首阳山下，盗跖以身殉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赴死的方式不同，他们残害生命损伤天性一样。何必以伯夷为是，却以盗跖为非呢？天下人全都以身殉物。那些身殉仁义之人，俗见称为君子；那些身殉货财之人，俗见称为小人。以身殉物一样，哪有君子呢？哪有小人呢？若论残害生命损伤天性，那么盗跖也是伯夷，又何必用君子小人取舍于二人之间呢？

况且让天性隶属于仁的人，即使博通如同曾参、史，并非我所说的善；让天性隶属于辩的人，即使博通如同儒者、墨者，并非我所说的善；让天性隶属于五味的人，即使博通如同俞儿，并非我所说的善；让天性隶属于五声的人，即使博通如同师旷，并非我所说的聪；让天性隶属于五色的人，即使博通如同离朱，并非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并非所谓仁，而是藏于天赋之德而止；我所说的善，并非所谓义，而是因任德性天命的实情而止；我所说的聪，并非听闻外物，而是自闻德心而止；我所说的明，并非明见外物，而是自见天性而止。那些不能自见德性却明见外物，不能自得却得于彼人者，是得人之得却不自得其得者，适人之适却不自适其适者。那些适人之适却不自适其适者，无论盗跖还是伯夷，都是同样陷溺于邪僻者。我惭愧于天道、物德，因此上不敢有为于仁义的节操，下不敢陷溺于邪僻的行为。

24马蹄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某甲

马，蹄足可以践踏霜雪，鬃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翘尾而跳，这是马的真性。即使有高台大殿，对马也无用处。到了伯乐，就说：“我善于治马。”烧毛剪鬃，刻蹄烙印，系上缰绳绊索，编入食槽马棚，马被治死十分之二三了。然后饿它渴它，忽驰忽骤，整治天性剪齐物德，前有嚼口妆饰的妨碍，后有鞭子大棒的威迫，马被治死已经过半了。陶匠也说：“我善于治土。”捏泥合于圆规，塑土合于方矩。木匠也说：“我善于治木。”拗木合于曲钩，锯木合于准绳。土木的天性，岂愿合于规矩钩绳呢？然而人们世代称颂说：“伯乐善于治马，而陶匠木匠善治土木。”这也是整治天下者的过错。

我以为善于治理天下之人不是这样。民众原有恒常天性，织布而后穿衣，耕田而后吃饭，这叫人同此德。齐一万物而无所偏党，这叫天然放任。所以至德之世，人们行路迟缓，目光凝定。当此之时，山无路径隧道，河无舟船桥梁；万物群居共生，乡野连绵无界；禽兽繁衍成群，草木顺遂滋长。因此飞禽走兽可以任人牵拉游玩，鸟窠鹊巢可以任人攀爬窥探。

至德之世，人类与禽兽同居，族群与万物并生，何曾知晓君子小人呢？大家同样无知，真德不曾离弃；大家同样无欲，这就叫做素朴；素朴而民众天性得于天道。到了圣人，跛足行走强合于仁，踮起脚跟强合于义，而后天下开始迷惑；分别限定奏乐等级，逐级限定礼仪规范，而后天下开始分化。所以纯朴不予残毁，谁能做成牺樽？白玉不予雕琢，谁能做成珪璋？道德不予废弃，何必取用仁义？真情天性不予离弃，何必取用礼乐？五色不予淆乱，谁会需要文采？五声不予淆乱，谁会需要六律？残毁素朴制成器具，是工匠的罪过；残毁道德符合仁义，则是圣人的罪过。

马，平居就食草饮水，欢喜就交颈厮磨，愤怒就背身相踢，马的心知仅止于此。若是套上衡木车轭，戴上月形额饰，而后马才知道啃啮衡木，曲颈甩轭，撕咬车篷，偷吐衔口，窃藏笼头。所以马的心知竟能至于盗贼，这是伯乐的罪过。

赫胥氏时代，民众平居不知何为，行走不知何往，含着食物而嬉戏，鼓着肚腹而游玩，民众的能耐仅止于此。到了圣人，用屈膝折腰的礼乐匡正天下人的身形，用悬首踮足的仁义抚慰天下人的德心，而后民众才开始踮起脚跟喜好悖道之知，争相趋归庙堂之利，不可阻止。这也是圣人的罪过。

25刻意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某乙

刻削己意而高尚己行，离弃人世而异于俗众，高调放言而怨愤针砭，有为于高亢而止，这是山谷林泉之士，非议世俗之人，枯槁其身、投水自杀者所喜好。

谈论仁义忠信，恭俭辞让，有为于修剪真德而止，这是剪平世人之士，诲人不倦之人，游说诸侯、研习学问者所喜好。

谈论大功，建立大名，强调君臣之礼，匡正上下之分，有为于整治民众而止，这是立身朝廷之士，尊君强国之人，致力功业、兼并敌国者所喜好。

趋赴湖泽，闲居旷野，钓鱼闲游，有为于致无而止，这是隐居江海之士，逃避世俗之人，自在闲暇者所喜好。

调息练气，吐故纳新，熊经鸟伸，有为于长寿而止，这是导引修炼之士，保养身形之人，渴望寿如彭祖者所喜好。

至于无须刻削己意就能高尚，无须标榜仁义就能葆德，无须立功扬名就能自治，无须隐居江海就能闲适，无须导引修炼就能长寿，无不丧忘，无不拥有，淡泊无极，然而众多美德随从而至，这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

所以说：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是天地的根本，道德的实质。

所以说：圣人休止有为。休止有为就平和简易，平和简易就恬静淡泊。平和简易恬静淡泊，就忧患不入德心，邪气不袭身形，所以真德葆全而精神不亏。

所以说：圣人的生存顺应天道运行，死亡安于物化变迁；静居而与阴同德，行动而与阳同波；不种福果之因，不启祸患之端；感触外境而后因应，迫于内德而后行动，不得停止而后起行；去除心知又丧忘故德，因循天道之理。所以没有天灾，没有物累，人不非议，鬼不苛责；生存如同浮游，死亡如同休息；不思虑，不预谋；葆光而不外耀，诚信而不许诺；安寝不梦，觉醒无忧；精神纯粹，灵魂不疲；虚己致无恬静淡泊，合于天赋物德。

所以说：悲哀与欢乐，是不循德的邪僻；喜悦与愤怒，是不顺道的过错；嗜好与厌恶，是成心的偏失。因此心无忧乐，是循德的至境；纯一不变，是恬静的至境；不与外物冲突，是虚己的至境；不与外物淆乱，是淡泊的至境；不与外物违逆，是纯粹的至境。

所以说：身形劳累而不休就有弊病，精神使用而不止就会疲劳，疲劳就会穷竭。水的本性，不含杂质就能清澈，不予搅动就能平静；郁积封闭而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是水失真德的征象。

所以说：纯粹而不含杂质，清静而纯一不变，恬淡而无为，行动而顺应天道运行，这是颐养心神的道术。

拥有干将越剑之人，用匣子收藏宝剑，不敢轻易使用，宝爱之至。精神四达合流，无所不臻道极，上达于天，下至于地，化育万物，不著迹象，名叫同于天帝。

纯粹素朴的天道，唯有心神能够持守；持守天道不失，使与心神合一；合一而精微通神，就能合于天理。乡野谚语有言：“众人看重财利，廉士看重名声，贤人崇尚心志，圣人宝贵精神。”因此素呢，是说不与外物交杂；纯呢，是说不欲亏损精神。能够体悟纯粹素朴，叫做真人。

26缮性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某乙

修剪天性迎合世俗，然后学习以便复归初始真德；滑乱嗜欲迎合世俗，然后思考以便获致天然澄明，叫被受到蒙蔽的愚民。

古时研治道术之人，以恬静颐养心知；心知用于全生而不用于有为，这叫以心知颐养恬静。心知与恬静交相颐养，而后合和治理出自内在德性。

德，是合和万物的；道，是治理万物的。德无不包容，是仁；道无不治理，是义；道义彰明而万物相亲，是中；中正纯实而返归性情，是乐；诚信行为包容形体而顺从人文，是礼。礼乐普遍实行，就天下大乱了。彼人正己而蒙覆己德，真德就不会外冒，外冒就会导致物失天性。

古时的人们，在混沌茫然之中终其一生，而得以淡泊寂漠。当此之时，阴阳淳和宁静，鬼神不来惊扰，四季得其节气，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会早夭，人类虽有心知，没有地方可用，这叫至高齐一。当此之时，无须有为而常得自然。

等到真德下降衰退，到了燧人、伏羲，开始有为于天下，因此天下虽然顺遂却不再齐一。等到真德又下降衰退，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有为于天下，因此虽然天下安宁却不再顺遂。等到真德又下降衰退，到了唐尧、虞舜，开始有为于天下，兴起整治、教化民众的源流，浇漓淳和离散素朴，背离天道而学伪，拔高德性而奉行，然后去除天性而盲从成心。成心与成心的识知，却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加文饰，增益繁博。文饰泯灭质朴，繁博溺死德心，然后民众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归真情天性而复归初始真德。

由此观之，人世一旦抛弃天道，天道必然抛弃人世。人世与天道互相抛弃，天道又如何兴起于人世，人世又如何兴起于天道？天道无法兴起于人世，人世无法兴起于天道，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真德也只能隐藏。圣人隐藏真德，所以不必自隐山林。

古人所说的隐士，并非伏身山林而不现人世，并非关闭言说而不出议论，并非深藏真知而不肯发露，而是时运天命大为乖谬。时运天命恰当而真道大行于天下，圣人就返归道一自隐无迹；时运天命不当而真道大困于天下，圣人就深藏根本宁静至极而等待。这是丧我存吾的道术。

古时丧我存吾的圣人，不以言辩文饰心知，不以心知穷极天道，不以心知拔高己德，知危静处其所而返归天性，又何须有为呢？天道原本不体现于细小行为，真德原本不体现于琐屑辩识；琐屑辩识伤害真德，细小行为伤害天道。所以说：圣人自正己身而止。乐于葆全真德叫做得志。

古人所谓得志，说的不是官爵禄位，而是说无法用外物增益快乐而已。今人所谓得志，说的是官爵禄位。官爵禄位在身，并非德性天命原有，而是外物的偶然暂寄。暂寄的外物，来时无法抵御，去时无法阻止。所以不因官爵禄位而放肆心志，不因穷困约束而趋奉世俗，他的快乐，有外物与无外物相同，所以无所忧虑而已。今人暂寄外物一旦离去就不快乐，由此观之，即使快乐，没有不荒谬的。所以说：丧己真德于外物，迷失天性于世俗之人，叫做本末倒置的愚民。

27在宥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某丙

曾闻任物自在宽宥天下，未闻整治天下。任物自在，是恐怕天下人淫僻天性；宽宥天下，是恐怕天下人变迁真德。天下人不淫僻天性，不变迁真德，何须整治天下呢？

从前唐尧整治天下，使天下欣然人人自喜其天性，这是不恬淡；夏桀整治天下，使天下忧愁人人自苦其天性，这是不愉悦。不恬淡不愉悦，就不是真德。不是真德而可以长治久安，天下从来没有。

人大喜呢，就毗邻阳极。人大怒呢，就毗邻阴极。阴极阳极同时毗邻，四季就不能按时而至，寒暑的和谐就不能达成，岂非反过来伤害人类的身形吗？使人喜怒失其常情，居处失其常态，思虑不能自得，偶合天道不成章法，于是天下人开始乔装、诘责、自高、凶狠，而后有了盗跖、曾史的乖戾行为。所以用整个天下奖赏行善之人，尚嫌不足；用整个天下惩罚作恶之人，尚嫌不够。所以天下之大，不足以赏善罚恶。从三代以来，汹汹然终于都以赏善罚恶为大事，天下人哪有闲暇安于德性天命的实情呢？

而且喜悦明呢，就会淫僻于色。喜悦聪呢，就会淫僻于声。喜悦仁呢，就会淆乱真德。喜悦义呢，就会违背天理。喜悦礼呢，就会助长末技。喜悦乐呢，就会助长淫僻。喜悦圣呢，就会助长技艺。喜悦知呢，就会助长疵议。天下若是安于德性天命的实情，以上八项，保存固可，丧亡亦可；天下若是不安于德性天命的实情，以上八项，就开始割裂扭曲踉跄，而后淆乱天下，然而天下竟然开始尊崇之珍惜之。太过分了，天下人的迷惑！何曾视为过错而去除之？竟然斋戒以言论之？跪坐以进献之？鼓吹歌颂以舞蹈之？我对此又能如何呢？

所以君子迫不得已而莅临天下，不如无为。无为，而后方能安于德性天命的实情。所以尊贵自身超过有为于天下，才可以托付天下；爱护自身超过有为于天下，才可以寄寓天下。所以君子若能不解析五藏，不擢拔聪明；静居如尸而动现如龙，渊深缄默而震响如雷，心神灵动而追随天道，从容无为，而后万物炊熟果实累累。我又哪有闲暇整治天下呢！

崔瞿问老聃说：“若是不整治天下，怎能驱使人心向善？”

老聃说：“你千万不要撄扰人心！人心被排抑就下沉被激励就上进，下沉上进就囚杀真德，柔弱人心就屈服于刚强囚杀。锋锐雕琢，将使人心热如焦火，寒如凝冰。人心疾驰，俯仰之间而往还四海以外；人心安定，渊深而归宁静；人心跃动，高悬而达九天。兴奋骄矜而不可束缚的，岂非唯有人心呢？

“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撄扰人心，尧舜于是腿肚无肉，小腿无毛，以此养育天下民众的身形，自愁五脏而推行仁义，自矜血气而规划法度，然而仍然不能胜任。唐尧于是放逐讙兜至崇山，发配三苗至三峗，流放共工至幽都，这是不能胜任整治天下。施行整治及于三代，天下大受惊骇，下有夏桀、盗跖，上有曾参、史，而后儒者、墨者全都兴起。于是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恶相非，诈信相讥，而天下就此德衰。民众的大德不再相同，而德性天命溃烂散漫；天下喜好心知，而百姓求取穷竭。于是运用斧锯管制，运用绳墨杀戮，运用锤凿处决。天下淆然大乱，罪过在于撄扰人心。所以贤人隐伏于高山峻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惧于庙堂之上。

“当今之世死于非命的尸体相互枕藉，戴着枷锁的囚徒相互推挤，受到刑戮的犯人相互望见，而儒者、墨者竟然开始离弃真德踮足挥臂于桎梏之间。唉，太过分了！他们不知惭愧又不知羞耻，太过分了！我不明白圣知为何不是连接枷锁的木条呢？仁义为何不是拼合桎梏的榫卯呢？不明白曾参史为何不是夏桀盗跖的先声呢？所以说：绝圣弃知，而后天下大治。”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政令通行天下。闻知广成子住在空同山，所以前往拜见。说：“我听说先生达于至道，请问至道的精髓。我想汲取天地的精髓，用于助长五谷，用于养育人民；我又想控制阴阳，用于顺遂众生。我该如何作为？”

广成子说：“你所询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想控制的，是万物的残器。从你整治天下以来，云气不等聚团就下雨，草木不等枯黄就落叶，日月之光日益昏暗。你这佞人自剪己德复剪人德，又如何足以谈论至道？”

黄帝告退，捐弃天下，另建别室反省，静坐白茅思过，闲居三月，重新前往拜见。

广成子面南而卧，黄帝顺着下风膝行上前，再拜叩头而问：“听说先生达于至道，请问如何治身而后可以长生久视？”

广成子立刻坐起，说：“问得好啊！过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髓，遥深幽冥；至道的终极，昏暗静默。无须目视无须耳听，抱持心神趋于恬静；身形若欲自正，必须恬静必须清寂；切勿劳累你的身形，切勿摇荡你的精神，这才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你的心神将会守护身形，身形才会长生。慎守你的内在真德，关闭你的外在感官，多用心知必将失败。我带你上遂大明之上，到那至阳的本原；我带你进入遥冥之门，到那至阴的本原。天地固有官守，阴阳固有府藏，慎守你的身形，万物自会茁壮。我持守道一，以处德心祥和，所以我修养身形一千二百岁了，我的身形未曾衰败。”

黄帝再拜叩头说：“广成子可以称为天了！”

广成子说：“过来！我告诉你。彼道没有穷尽，然而众人都以为必有终点；彼道无法测度，然而众人都以为必有极限。得到吾道之人，上为天皇而下为人王；失去吾道之人，上见天光而下为黄土。如今百物昌盛，都生于土，都归于土，所以我将与你告别，进入无穷之门，遨游无极之野。我与日月同光，我与天地为常。未来将迎接我，与我泯合！过去将远离我，与我合一！众人尽皆死去，而我独自存在！”

向东巡游，路过扶摇之枝，恰好遇见鸿蒙。鸿蒙正在拍腿雀跃而游戏。

云将见了，立刻止步，恭敬站立，问：“老丈是什么人？老丈在干什么？”

鸿蒙拍腿雀跃不停，对云将说：“游戏！”

云将说：“我愿向你请教。”

鸿蒙仰头看着云将说：“哦？”

云将说：“天气不能淳和，地气又有郁结，六气不再调适，四季不合时节。如今我想调和六气的精髓，用于养育众生。我该如何作为？”

鸿蒙掉头继续拍腿雀跃说：“我不知！我不知！”

云将没有得到答案。又过三年再次向东巡游，路过有宋之野，恰好遇见鸿蒙。

云将大喜，快步趋前而问：“天忘了我吗？天忘了我吗？”再拜叩头，愿意闻道于鸿蒙。

鸿蒙说：“飘浮遨游，不知何求；恣意自适，不知何往；遨游之人不修仪容，以便观照永不虚妄。我又知道什么？”

云将说：“我自以为恣意自适，然而民众追随我前往；我无法阻止民众，如今的民众仿效于我。我愿一闻教诲！”

鸿蒙说：“你淆乱天道的常经，违逆万物的常情，玄妙的天道不会让你成功！你解散鸟兽的族群，而后鸟儿都在夜里鸣叫；灾难遍及草木，祸患遍及昆虫。唉！这是你整治人民的罪过！”

云将说：“那么我该如何作为？”

鸿蒙说：“唉！你中毒太深！你只须飘飘若仙回归天上。”

云将说：“我遇天甚难，愿意再闻教诲！”

鸿蒙说：“唉！心斋静养！你只须安处无为，而后万物自然化育。怠堕你的身形，废黜你的聪明；丧忘物我之别，齐同于天地元气；解除心知释放精神，淡漠如同没有灵魂；芸芸万物，各自复归根本。各自复归根本而又不知根本，方能浑浑沌沌，终身不离根本。若是彼人自矜知晓根本，乃是远离根本。不要追问根本的名相，不要窥探根本的实情，万物原本自然生成。”

云将说：“天降赐我以真德，指示我以静默。我亲身寻求大道，乃于今日有得。”再拜叩头，起身告辞而去。

世俗之人，都喜欢他人同于自己，而厌恶他人异于自己。同于自己就愿结交，异于自己就不愿结交，以超出众人作为心志。以超出众人作为心志者，何尝超出众人呢？因袭众人以安宁于所闻，不如众人之技太多了。而又意欲为人谋国，这是仅见三王之利天下，却不见三王之害天下。这种以他人的邦国来侥幸博取私利之人，怎能侥幸成功而不丧亡他人的邦国呢？这种人保存他人的邦国，没有万分之一；而丧亡他人的邦国，一无所成却万有余丧。可悲啊！拥有国土者之无知啊！拥有国土者，就是拥有大物。拥有大物者，不可亲自驾驭大物；拥有大物而不亲自驾驭大物，方能驾驭大物。明察天道非物而不亲自驾驭万物，岂能独自一人治理天下百姓呢？出入六合，遨游九州，独往独来，方能独自拥有天道。独自拥有天道，才是至贵之人。

达人的教诲，如同影之随形，响之应声。有人叩问而后应对，倾尽自己所藏真知，与天下万物匹配；无人叩问就静处无响，行于无方无隅。因循你的自适，修复你的撄扰，游心于没有端倪之道；出入无所依傍，如同太阳无始无终；颂赞万物形躯，合于大同之道，合于大同之道而后丧忘自己。丧忘自己，怎会坚执有形之物？仅见有形之物者，是旧之君子；进窥无形之道者，是天地之友。

低贱却不可不任用的，是万物；卑微却不可不因循的，是民众；隐匿却不可不从事的，是政事；粗陋却不可不陈列的，是法律；遥远却不可不持守的，是正义；爱亲却不可不推广的，是仁爱；节制却不可不积累的，是礼仪；中庸而不可不推崇的，是物德；唯一却不可不变易的，是大道；神妙却不可不运行的，是天意。所以圣人观照天意而不予推助，成于物德而不被牵累，出于大道而不运谋略，归于仁爱而不恃恩惠，趋于正义而不积财富，因应礼仪而不讳尊卑，应接政事而不予推辞，齐于法律而不予淆乱，倚仗民众而不予轻视，因任万物而不废一物。外物不足以有为，而不可不有为。不明天意之人，不能纯粹物德；不通大道之人，没有自适值得认可；不明大道之人，可悲啊！何谓大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受累的，是人道。君主，奉行天道；臣仆，奉行人道。天道之与人道，相去太远了，不可不察啊。

28天道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某丙

天道运转而无所滞积，所以万物生成；帝道运转而无所滞积，所以天下归往；圣道运转而无所滞积，所以海内服膺。明于天道，通于圣道，六合四方通达于帝王的德心，其自身作为，就是自知暗昧而无不清静。圣人之清静，并非认为清静是善，所以致力于清静；而是万物不足以撄扰德心，所以原本就清静。水若清静，就能烛照须眉；水平合于标准，大匠得以取法。水之清静尚能明澈，何况精神清静？圣人之心清静啊！所以是天地之鉴，万物之镜。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平准，道德的至境，所以帝王圣人休止有为。休止有为就能虚己，虚己就能充实，充实就能完备。虚己就能清静，清静就能行动，行动无不得当。清静就能无为，无为就能让任事者负责。无为就能愉悦，愉悦者，不与忧患共处，年寿必能长久。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于此而面南，所以唐尧成为人主；明白于此而面北，所以虞舜成为人臣。以此处于上位，就是帝王天子之德；以此处于下位，就是玄圣素王之道。以此退隐静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也将服膺；以此进取有为而安抚人世，就能功大名显而天下一统。清静而后内圣，行动而后外王，无为而后至尊，朴素而后天下不能与之争美。明白天地之德的人，叫做立足大本大宗，就能与天和谐；用于均平调适天下，就能与人和谐。与人和谐，叫做人道之乐；与天和谐，叫做天道之乐。

庄子说：“天道吾师啊！天道吾师啊！粉碎万物而不以为暴戾，泽及万世而不以为仁爱，年长于上古而不以为长寿，覆天载地、雕刻众形而不以为灵巧。”这就是天道之乐。所以说：“知晓天道之乐者，把生存视为天道运行，把死亡视为物化变迁；静居与阴同德，行动与阳同波。”所以知晓天道之乐者，不抱怨天，不非议人，不被物牵累，不被鬼谴责。所以说：“他的行动如天，他的静止如地，一心凝定而称王天下；他的体魄不遭邪祟，他的神魂不会疲劳，一心凝定而万物服膺。”就是说把虚静推及于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叫天道之乐。天道之乐，就是圣人以清静无为之心畜养天下。

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就能使用天下而有余；有为，就被天下使用而不足；所以古人崇尚无为。君上无为，臣下也无为，这是臣下与君上同德，臣下与君上同德就不像臣仆；臣下有为，君上也有为，这是君上与臣下同道，君上与臣下同道就不像君主。君上必须无为而使用天下，臣下必须有为而被天下使用，这是不可改易的大道。所以古时称王天下者，心知即使网络天地，也不自己思虑；辩才即使周遍万物，也不自己言说；能耐即使冠绝海内，也不自己作为。天不生产而万物化生，地不养育而万物生长，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功。所以说：神妙莫过于天，富庶莫过于地，博大莫过于帝王。所以说：帝王之德匹配天地。这就是驾乘天地，驱使万物，运用人群之道。

根本居于上位，末梢居于下位；简要在于君主，周详在于臣仆。三军五兵的运用，是物德之末技；赏罚利害，五刑的施行，是教化之末技；礼仪法度，刑名参详，是治道之末技；钟鼓雅乐，羽饰仪仗，是乐舞之末技；哭泣戴孝，等差丧服，是丧礼之末技。这五项末技，需要精神的运用，心术的推动，然后从属于大道。末技之学，古人也有，却不处于居先位置。

君主居先而臣仆跟从，父亲居先而儿子跟从，兄长居先而诸弟跟从，长者居先而少年跟从，男人居先而女人跟从，丈夫居先而妾妇跟从。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的常经，所以圣人取象仿效。天尊地卑，是神明的定位；春夏居先，秋冬随后，是四季的次序。万物化生，必有萌兆区分；盛衰递降，必有变化迁流。天地至为神妙，尚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崇尚亲疏的次序，朝廷崇尚尊卑的次序，乡党崇尚年齿的次序，行事崇尚贤愚的次序，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大道而违背次序，必非大道；谈论大道却违背大道，何必有取大道呢？

因此古时彰明大道之人，先明天意而后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后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后身分职守次之，身分职守已明而后刑教名教次之，刑教名教已明而后因才分任次之，因才分任已明而后监察考核次之，监察考核已明而后是非功过次之，是非功过已明而后赏善罚恶次之。赏善罚恶已明而后愚知各处其宜，贵贱各居其位，贤与不肖符合实情，必能分辨能耐，必能循名责实。以此事奉君上，以此畜养臣下，以此治理万物，以此修剪身心；心知谋略不须使用，万事万物必归天意，这就叫太平，是治理天下的至境。

所以《书》曰：“有刑教，有名教。”刑教名教，古人也有，却不处于居先位置。古时谈论大道之人，五次递变而后刑教名教方可列举，九次递变而后赏善罚恶方可列举。骤然言及刑教名教，是不知根本；骤然言及赏善罚恶，是不知初始。颠倒大道的次序而妄言，违背大道的根本而胡说之人，只可被他人治理，怎能治理他人？骤然言及刑教名教赏善罚恶，这是略有所知治理天下的形下之器，未能深知治理天下的形上之道；可以被天下使用，不足以使用天下。这种人叫做辩士，是囿于一方一隅之人。礼仪法度，刑名参详，古人也有，这是臣下用于事奉君上的末技，并非君上用于畜养臣下的大道。

从前虞舜问唐尧说：“天王的德心运用于何处？”

唐尧说：“我不傲慢对待求告无门的小民，不抛弃贫民，悲苦死者，嘉许孩童，而哀怜妇人。这是我的德心运用之处。”

虞舜说：“美好固然美好，然而不够博大。”

唐尧说：“那么应该如何？”

虞舜说：“德行如天而安宁如地，日月普照而四季运行，犹如昼夜交替那样遵守常经，云行雨施那样泽被万物。”

唐尧说：“我太胶执撄扰了吧？你，合于天道；我，合于人道。”

天地，是古人所取大的，因而黄帝尧舜共同赞美。所以古时称王天下者，何曾有为呢？效法天地罢了。

孔子意欲西行藏书于周室。

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室征集收藏书籍的史官有叫老聃的，现已去职归居。夫子意欲藏书于周室，不妨尝试因缘于老聃。”

孔子说：“好。”

前往拜见老聃，然而老聃不允许，于是孔子翻检十二经加以解说。

老聃打断孔子的解说，说：“太过枝蔓！愿闻精要。”

孔子说：“精要在于仁义。”

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天性吗？”

孔子说：“是的。君子不仁就不能成功，不义就不能生存。仁义，真是人的天性，此外又能有何作为呢？”

老聃说：“请问：什么是仁义？”

孔子说：“内心爱悦万物，兼爱无私，这是仁义的实情。”

老聃说：“唉！危险啊，你后面所言。兼爱，不是迂腐吗？无私，乃是有私啊！夫子似乎希望天下不要失去牧人吧？那么天地本有常经，日月本有常明，星辰本有序列，禽兽本有族群，树木本来挺立。夫子只须仿效物德而行动，因循天道而趋进，已能达至目标了。又何必竭力标举仁义，犹如击鼓追捕逃亡者呢？唉！夫子淆乱人的天性啊！”

士成绮拜见老子而问：“我听说夫子是圣人，我所以不辞路远而来拜见，投宿百家旅舍、脚底重重老茧而不敢休息。如今我观察您，并非圣人。鼠穴旁边有剩余菜蔬，你丢弃于暗昧之处，这是不仁。生食熟食无穷无尽堆在面前，你积富敛财没有止境。”

老子漠然不作应对。

士成绮明天又来拜见，说：“昨天我对您有所讥刺，今天我的内心有了裂隙，是何缘故？”

老子说：“自居巧知神圣之人，我自以为脱离了。昨天，你称我为牛而我任你叫我为牛，你称我为马而我任你叫我为马。如果我有牛马之实，他人给我牛马之名而我不接受，就会两次遭殃。我随顺外物是恒常随顺，我并非因为外物随顺己意才随顺。”

士成绮如雁斜行，避开老子身影，忘了脱鞋就进前而问：“请问如何修养身心？”

老子说：“你容色傲慢，你目光冲犯，你额头高抬，你口出大言，你状貌自高，一似缰绳勒住的奔马。欲动而强持，待发如弩机，苛察而精审，自矜知巧而骄泰有目共睹，凡事全都以为不可信。如同流窜边境之人，名叫窃贼。”

夫子（庄子）说：“道，对于大物而言是不能终穷的，对于小物而言是不能遗弃的，所以遍在万物。广大啊无不包容，渊深啊不可测量。刑赏仁义，是神明之道的末技，若非至人谁能厘定？至人遨游世界，不是博大吗？然而世界不足以为德心牵累。天下奋力争夺权柄，然而至人不与天下同行。审察无所假借的真道，而不随外物变迁；究极万物的本真，能守万物的根本。所以置天下于度外，遗弃万物的撄扰，而心神未曾有所疲困。通达天道，合于物德，斥退仁义，摈弃礼乐，至人的德心就能宁定了。

“世人之所贵重称道的，是书籍。书籍不过是言语，言语另有贵重。言语贵重的，是言语之意，言语之意另有追随的实体。言语之意追随的实体，不能用言语传递。然而世人因为贵重言语而传承书籍，世人虽然认为言语值得贵重，我仍然以为不值得贵重，因为世人贵重的言语并非值得贵重的实体。所以视而可见的，只是形与色；听而可闻的，只是名与声。可悲呀！世人以为通过万物的形色名声足以得知彼道的实情。万物的形色名声果真不足以得知彼道的实情，所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然而世人岂能认识这些呢？”

桓公读书于殿堂之上。

轮扁凿制车轮于殿堂之下，放下锤子凿子走上殿堂，问桓公说：“请问主公所读的是什么言语？”

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语。”

轮扁问：“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说：“那么主公所读之书，岂非古人的糟粕呢？”

桓公说：“寡人读书，轮匠哪有资格妄议？说得通则罢，说不通则死。”

轮扁说：“我呢，只能以我凿制车轮观照此事。凿制车轮，榫眼太松就爽滑不固，榫眼太紧就滞涩难入。榫眼不松不紧，只能得之于手，领悟于心，口不能言说，只有技术存于心中。我不能晓谕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受之于我，所以我年已七十，仍然老而凿制车轮。古人及其不可言传的论道之意，都已死了。那么主公所读之书，岂非古人的糟粕呢？”

杂篇十四

1说剑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从前赵文王喜爱剑术，豢养夹门而居的剑客三千余人，日夜击剑于面前，每年死伤百余人，喜好不曾厌倦。如此三年，国势衰落，诸侯开始图谋赵国。

太子悝十分忧虑，招募左右说：“谁能说服大王心意停止沉迷剑士，赐以千金。”

左右说：“庄子应当能够。”

太子遂派人以千金奉赠庄子。

庄子不肯接受，与使者一起，往见太子说：“太子有何见教，为何赐我千金？”

太子说：“听说夫子圣明，敬赠千金，用于犒赏随从。夫子不肯接受，我怎么敢说请求？”

庄子说：“听说太子想要用我，希望断绝大王的喜好。假使我上言劝说大王而违逆大王之意，下不合太子心愿，就会身遭刑戮而死，千金对我还有何用呢？假使我上能说服大王，下能合于太子心愿，我对赵国求取什么不能得到呢？”

太子说：“对。吾王愿见的，唯有剑士。”

庄子说：“好。我擅长使剑。”

太子说：“然而吾王喜好的剑士，都是蓬乱头发突起鬓角，铁冠下垂散乱的缨穗，衣服后摆很短，瞪大眼睛而说话困难，吾王才会喜悦。如今夫子定要身穿儒服去见吾王，事情必定大为不利。”

庄子说：“请为我制作剑服。”

制作剑服用了三天，然后又见太子。

太子遂与庄子去见赵王，赵王脱下剑鞘手执白刃等着庄子。

庄子进入殿门并不快步趋前，见了赵王也不跪拜。

赵王说：“你有何言指教寡人，让太子先来通报？”

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好剑术，所以凭借剑术进见大王。”

赵王说：“你的剑，如何制服对手？”

庄子说：“我的剑，十步一人阻挡，千里不能留阻我行。”

赵王大悦，说：“天下无敌了！”

庄子说：“使剑的要诀，先示人以虚招，敞开破绽诱之以利，后于对手出剑，先于对手击中。愿有机会一试。”

赵王说：“夫子先休息，到客舍待命。设定剑戏再请夫子。”

赵王遂命剑士校量七日，死伤六十余人，选出五六人，让他们持剑于大殿之下，才召庄子。

赵王说：“今天试让剑士与夫子校量。”

庄子说：“盼望已久了。”

赵王说：“夫子所用之剑，长短如何？”

庄子说：“我用之剑长短皆可，然而我有三剑，听凭大王指定。请允许我先予说明，然后一试。”

赵王说：“愿闻三剑。”

庄子说：“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赵王说：“天子之剑如何？”

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剑锋，以齐国、泰山为剑刃，以晋国、卫国为剑脊，以周畿、宋国为剑环，以韩国、魏国为剑柄；以四夷、四季为包裹的剑鞘，以渤海、恒山为缠绕的剑穗。制剑兼用五行，使剑合用刑德，开锋并用阴阳；春夏持剑，秋冬行剑。此剑，直刺一往无前，高挑一往无上，低劈一往无下，横挥一往无旁；上断浮云，下割地脉。此剑一用，匡正诸侯，天下臣服。这是天子之剑。”

赵文王茫然自失，说：“诸侯之剑如何？”

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为剑锋，以清廉之士为剑刃，以贤良之士为剑脊，以忠圣之士为剑环，以豪杰之士为剑柄。此剑，直刺也一往无前，高挑也一往无上，低劈也一往无下，横挥也一往无旁；上法圆天，顺应三光；下法方地，顺应四季；中和民意，安抚四乡。此剑一用，犹如雷霆震动，四疆之内，无不臣服，而后听从君命。这是诸侯之剑。”

赵王说：“庶人之剑如何？”

庄子说：“庶人之剑，蓬乱头发突起鬓角，铁冠下垂散乱的缨穗，衣服后摆很短，瞪大眼睛而说话困难。对面击刺，上斩颈脖，下刺肺肝。这是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丧剑下，再也无用于国事。如今大王拥有天子之位，然而喜好庶人之剑，我私下为大王感到鄙薄。”

赵王牵引庄子走上大殿。厨师摆上酒食，赵王绕着几案转了三圈。

庄子说：“大王安坐定神，三剑已经论毕。”

于是赵王不出王宫三月，剑士都伏尸自杀于客舍。

2渔父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孔子出游于又黑又密的树林，休坐于长满杏树的高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吟唱弹琴。弹奏乐曲未及一半，有渔父下船走来，须眉皆白，披散长发挥动衣袖，走上坡岸，来到平陆止步，左手撑于膝盖，右手托腮静听。曲终以后招呼子贡、子路，二人过去应对。

渔父指着孔子问：“那人是干什么的？”

子路应对说：“是鲁国的君子。”

渔父又问姓氏。

子路应对说：“姓孔。”

渔父问：“孔氏所治何业？”

子路不再应对。

子贡应对说：“孔氏天性服膺忠信，躬身践行仁义，整顿礼乐制度，序列人道伦理，对上用于效忠当世君主，对下用于教化编户齐民，将为天下谋取福利。这是孔氏所治之业。”

渔父又问：“是否拥有国土的诸侯呢？”

子贡说：“不是。”

“是否诸侯天子的卿相辅佐呢？”

子贡说：“不是。”

渔父笑着起身回船，边走边说：“仁爱固然仁爱，恐怕自身不免祸患。自苦德心，劳累身形，将会危及真德。呜呼，太远了！他远离于道啊。”

子贡返回报告孔子。

孔子推琴起身说：“恐怕是圣人吧？”于是走下杏坛去追，来到湖畔。

渔父正要持桨引船，回头看见孔子，转身站住。

孔子退后几步，拜了两拜而后进前。

渔父问：“你有何事相求？”

孔子说：“刚才，先生留下片言而去。孔丘愚笨，未明所言，敬侍于下风，有幸亲闻咳唾之音，听完先生对孔丘的教诲。”

渔父说：“嘻嘻！太过分了，你的好学。”

孔子拜了两拜而后起身说：“孔丘自小修习学问，直到如今，六十九岁了，无缘得闻至人教诲，怎敢不虚心？”

渔父说：“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原是天然之理。我愿告知我之所闻，而后供你对照自己的作为。你的作为，属于人道事务。天子，诸侯，大夫，庶人，四者自正其身，治理方能完美。四者离于其位，混乱莫过于此。官吏各司职责，民众各营事务，才会互不侵扰。所以田地荒芜，居室破漏，衣食不足，赋税不纳，妻妾不和，长幼无序，是庶人应该忧虑之事。能力难以胜任，官事疏于治理，行为不能清白，下属荒淫怠惰，功德善政全无，爵禄难以持守，是大夫应该忧虑之事。朝廷没有忠臣，国事家事昏乱，工匠技术低劣，贡品述职不佳，朝觐排位移后，不能顺从天子，是诸侯应该忧虑之事。阴阳失调，寒暑失时，伤害物产，诸侯暴乱，擅自相互攻伐，以此残害民众，礼乐不守节制，财用穷尽匮乏，人伦不能整顿，百姓淫乐作乱，是天子及其辅佐应该忧虑之事。如今你既然上无君王诸侯及其辅佐的权势，下无大臣及其下属的官职，却擅自整顿礼乐制度，序列人道伦理，用于教化编户齐民，不是太过多事吗？

“况且人有八大瑕疵，事有四大祸患，不可不加审察。并非己事而视为己事，叫做揽事；没人询问而主动进言，叫做佞巧；揣摩上意而先导倡言，叫做谄媚；不择是非而逢迎妄言，叫做阿谀；喜好编派他人之恶，叫做进谗；拆散好友而离间亲属，叫做缺德；称赞奸诈伪善之人，以便挫败有德之人，叫做奸邪；不择善人恶人，两皆容纳厚颜适人，拔高满足一己私欲，叫做阴险。这八大瑕疵，对外惑乱人心，对内伤害自身；君子不愿与他为友，明君不愿以他为臣。所谓四大祸患：喜好经管大事，变更改易常道，以便博取功名，叫做贪功；专断矜知擅权好事，侵夺他人为己所用，叫做恋权；自知己过不思悔改，听到劝谏变本加厉，叫做凶狠；他人同于自己就认可，不同于自己，即使属善也不视为善，叫做自矜。这是四大祸患。若能除去八大瑕疵，不行四大祸患，你就可以教诲了。”

孔子忧愁而叹息，拜了两拜而后起身说：“孔丘两次被鲁国驱逐，被卫人铲除留下的足迹，被宋人砍掉倚靠的大树，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孔丘不知自己有何过失，为何罹患这四次毁谤？”

渔父凄然变色说：“太过分了，你的难以晓悟！有人害怕影子厌恶脚印而逃离急走，抬脚越多却脚印越多，逃跑越快却影子不离。自以为仍然太慢，狂奔不停，脱力而死。不知安处树阴以便休止影子，安处静坐以便消除脚印，愚蠢也太过分了。你审察仁、义的差别，辨析同、异的边界，观照动、静的变化，调整施、受的限度，理顺爱、憎的实情，合和喜、怒的分寸，然而几乎不免祸患。恭谨地修养你的身形，审慎地葆守你的真德，同样对待外物和他人，就没有患累了。如今你不能修正己身，却求全责备他人，岂非外在于道呢？”

孔子忧愁地问：“请问何为真德？”

渔父说：“真德，就是精纯诚挚的至境。不精纯不诚挚，不能感动他人。所以强装悲伤之人即使哭泣也不哀痛，强装愤怒之人即使严厉也不威严，强装亲切之人即使欢笑也不和悦。真诚悲伤没有哭声也哀痛，真诚愤怒不必严厉也威严，真诚亲切未曾欢笑也和悦。真德充盈于内之人，方能心神动人于外，这就是崇尚真德的原因。真德运用于人伦之理，事奉双亲必定慈孝，事奉君主必定忠贞，朋友饮酒必定欢乐，处理丧事必定悲哀。忠贞以功绩为主，慈孝以自适为主，饮酒以快乐为主，处丧以悲哀为主。建功成事的美好，不拘一定形迹；事奉双亲的自适，不论任何形式；朋友饮酒意在欢乐，不必挑选酒具；处理丧事意在悲哀，不问具体礼仪。礼仪，只是世俗行为；真德，才是受于天道，自然而不可改易。所以圣人效法天道崇尚真德，不拘泥于世俗。愚人与此相反，不能效法天道，然而忧虑人事；不知崇尚真德，庸庸碌碌而被世俗改变，所以真德不足。可惜啊！你过早陷溺于人道伪饰，因而晚闻大道。”

孔子又拜了两拜而后起身说：“今天孔丘得以明白过失，如同天赐的幸运。先生不以教诲我为羞，而视为弟子，而亲自教诲我。敢问住处所在，请允许我前往受业，而能学完大道。”

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同行之人，与他同行达至玄妙天道；不可同行之人，不能知解天道，慎勿与之同行，自身方能无过。你努力吧！我要离开你了，我要离开你了。”于是划船而去，沿着湖岸穿行于芦苇之间。

颜回掉转车头，子路递上登车的拉索，孔子头也不回，等待水波平定，不闻划桨之声，而后才敢登车。

子路陪乘车旁而问：“仲由得以侍奉夫子很久了，未曾见过夫子待人如此恭敬。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到夫子无不分庭抗礼，夫子仍有倨傲的容色。如今渔父持桨对面站立，而夫子弯腰一如磬折，开言即拜而后应对，岂非太过分了？门下弟子都在嗔怪夫子了，渔人为何得此待遇呢？”

孔子伏于车轼而叹气说：“太过分了，仲由难以教化啊！浸淫礼义有些时间了，你的粗鄙之心，至今尚未尽去。过来，我告诉你！遇到长者不恭敬，是失礼；见到贵人不尊重，是不仁。他若不是至人，不能使我谦下。我谦下于他若不精诚，不能得闻他的真道，就会长久伤害自身。可惜啊！麻木不仁对于人，祸害极大，而你尤其严重。况且天道，是万物必由之路。庶类万物失去天道就会死亡，得于天道就能生存；做事违逆天道就会失败，顺应天道就会成功。所以天道所在，圣人必定尊重。如今渔父之于天道，可谓有道在身，我怎敢不恭敬呢？”

3泰初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太初只有道无，既没道有也没名相；道有起于道无，只有浑沌一气而未分有形万物。每物得于元气而生成，叫做物德；尚未有形的元气有所分出，往于万物再无间断，叫做天命；元气流动而后生成万物，万物既成产生物理，称为物形。形体保护心神，各有不同法则，叫做天性。天性修复返归物德，返归物德直至同于初始，同于初始就能虚己，虚己就能博大，就能合于鸟鸣；与鸟鸣相合，就与天地相合；相合泯同，如愚如昏，叫做玄同之德，就能同于大顺万物的道无。

夫子（孔子）问老聃说：“有人研治大道如同相互仿效，认可他人不认可的，肯定他人不肯定的。辩者有言说：‘石的坚、白相互分离，如同悬挂天宇一样明白。’如此之人，可以称为圣人吗？”

老聃说：“这是胥吏容易心系末技，劳苦身形而惊扰德心之人。狗能捕狸遂成牵累，猿猴便捷招来抓捕。孔丘，我告诉你，你未曾听闻和你不能言谈之理。凡是有头有脚之人，无心无耳的众多；有形之物，与无形无状之道共存的根本没有。此物之动，就是彼物之止；此物之死，就是彼物之生；此物之废，就是彼物之起；这些又只是表象而非本质。有能研治大道的至人，丧忘万物，丧忘天道，这叫丧忘自己。丧忘自己之人，才可称为入于天道。”

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允许我接受教诲。’推辞无效，我已告诫他。不知是否合道，请允许我陈述。我对鲁君说：‘你必须恭敬节俭，选拔公正忠诚的下属，而无阿党偏私，民众谁敢不服从？’”

季彻俯身而笑说：“像夫子这样进言，对于帝王之德，犹如螳螂怒举其臂阻挡车轮，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帝王若是如此，那么自己的处境，就会危及宫观台榭。很多士人将会前往，投合仿效公正忠诚的形迹。”

将闾葂惊恐说：“我茫然于先生所言。尽管如此，愿先生言说道之大略。”

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听任民心自摇自荡，使之自成教化自改风俗，泯灭害人之心，而后全都增进自适之志，如同天性自为，而民众不知为何如此。如此之人，何须推戴尧舜的教化民众？浑浑沌沌已经天下太平了！意欲齐同天下之德，你的德心先要静居无为。”

子贡南游楚国，返回晋国，路过汉水南岸，见一老丈正在浇灌菜园，挖掘隧道通入井下，抱着陶瓮出来浇地，呼哧呼哧用力很多，然而功效很少。

子贡说：“有一种机械，一天浇地百畦，用力很少，然而效效很多，夫子不愿用吗？”

灌园者仰头看着子贡问：“那又如何？”

子贡说：“削凿木头做成机械，后面重前面轻，取水一如抽送，迅速如同沸水外溢，名叫桔槔。”

灌园者忿然变色而笑说：“我闻教于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投机取巧之事，有投机取巧之事者必有投机取巧之心。投机取巧之心存于胸中，纯朴洁白的真德就不完备；纯朴洁白的真德不完备，心神天性就不宁定；心神天性不宁定之人，天道不会载之同往。’我并非不知桔槔，而是羞而不为。”

子贡垂目惭愧，低头不敢应对。

稍过片刻，灌园者问：“你是做什么的？”

子贡说：“孔丘的弟子。”

灌园老丈问：“莫非是那个学而不厌以比拟圣人，诲人不倦以便盖过众人，独自弹琴哀歌以自卖名声于天下之人？你正在丧忘你的心神真气，堕落你的身形躯骸，你危险啊！你自身也不能治理，你哪有余暇治理天下呢？你快走吧，别碍我事！”

子贡自卑失色，惴惴然不能自得，走了三十里而后恢复。

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人是干什么的？夫子为何见他以后变容失色，整天没能回过神来？”

子贡说：“原先我以为夫子是天下第一人，不知还有那样的人。我闻教于夫子：‘做事求其可行，立功求其可成。用力少，见功多，就是圣人之道。’如今方知不然。执守天道之人真德葆全，真德葆全之人身形健全，身形健全之人精神完全。精神完全，才是圣人之道。圣人托生为人与民同行，而不知欲往何处，茫茫然淳厚完备啊！功利机巧，必已丧忘于那人的德心。那样的人，并非心志不够聪明，而是心志不欲有为。即使天下赞誉他，而且符合事实，他也傲然不顾；即使天下非毁他，而且不合事实，他也漠然不受。天下的非毁赞誉，不能损益他，这就叫全德之人啊！我叫做随风波动之人。”

子贡返回鲁国，以此告知孔子。

孔子说：“那人是借此修习浑沌氏之术；认识道一，然而不知道一所生的二；自治己身，而不治外物。澄明洁白入于纯素，德心无为复归纯朴，体悟天性抱守心神，以此遨游世俗之间之人，你当然会感到吃惊！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又何足以认知呢？”

谆芒将要东行前往大沟，恰好遇见苑风于东海之滨。

苑风问：“你将往何处？”

谆芒说：“将往大沟。”

苑风问：“意欲何为呢？”

谆芒说：“大沟的物性，注水而永不满溢，取水而永不枯竭。我将遨游那里。”

苑风问：“夫子无意于目光流盼、渴望圣治的民众吗？愿闻何为圣治。”

谆芒说：“圣治吗？官吏施政不失适宜，拔举人才不失贤能；洞察世事的实情，而后行其当行；言行自适而为，而后天下归化；手一指目一顾，四方民众无不向往。这就是圣治。”

苑风说：“愿闻何为德人。”

谆芒说：“德人，居处没有杂念，行动没有顾虑，心中不藏是非美丑。四海之内共享利益才会喜悦，共享供给才会心安；茫然如同婴儿失去母亲，漠然如同行走失去方向。财用有余，却不知从何而来；饮食丰足，却不知从何产出。这就是德人的状貌。”

苑风说：“愿闻何为神人。”

谆芒说：“至上的神人驾乘天光，形迹消亡，这叫昭明空旷。达致天命尽于人情，与天地同乐而丧忘万事。万物复归实情，这就是混沌玄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伐纣之师。

赤张满稽说：“不及虞舜啊！所以遭受这次战祸。”

门无鬼说：“是天下太平而后虞舜治理天下呢？还是天下大乱而后虞舜治理天下呢？”

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已经符合愿望，何须虞舜治理呢？虞舜治世如同治病，秃头而后施以假发，有病而后寻求医治。孝子持药以进慈父，容色憔悴，圣人为他羞愧。至德之世，不崇尚贤人，不使用能人；君上犹如高枝，下民犹如野鹿。端正而不知自矜为义，相爱而不知自矜为仁，诚实而不知自矜为忠，恰当而不知自矜为信，茫然行动而相互驱使，不以为有谁恩赐，所以行动不留形迹，故事不传后世。”

孝子不阿谀父亲，忠臣不谄媚君主，是臣仆和儿子的盛德。父亲所言就视为正确，父亲所行就视为善行，称为不肖之子。君主所言就视为正确，君主所行就视为善行，称为不肖之臣。然而不知是否必然如此呢？世俗视为正确就视为正确，世俗视为善行就视为善行，却不称为谄媚阿谀之人，那么世俗岂非威严甚于父亲而尊贵甚于君主呢？被人称为谄媚君主就勃然变色，被人称为阿谀父亲就忿然变色，却终身谄媚世俗，终身阿谀世俗，用合事类比、矫饰言辞聚集众人，这是前后矛盾言行不一。选择服饰，设计行头，变动容貌，以此媚俗一世，却不承认自己谄媚阿谀；与这种人为伍，沟通是非，却不承认自己无异众人，真是愚昧之至。明白自己愚昧，尚非大愚；明白自己迷惑，尚非大惑。大惑之人，终身不能解惑；大愚之人，终身不能灵悟。三人同行而一人大惑，欲适之地仍可抵达，因为大惑者较少；三人同行而二人大惑，就徒劳而不能抵达，因为大惑者获胜。如今天下大惑，我虽有祈愿向往，也不得实现。不也可悲吗？

大声不能入于俗耳，听闻俗曲《折杨》、《皇华》就津津乐道而欢笑，因此高言不会栖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能胜出，俗言就会获胜。因为二人垂脚，大惑而后三人不能抵达欲适之地。如今天下大惑，我虽有祈愿向往，怎么可能得遂所愿呢？既知不得如愿而勉强天下，又是一种大惑，所以不如放弃祈愿向往而不推动天下前行。不推动天下前行，谁会忧虑天下之大惑？丑陋如同厉鬼之人，半夜生了儿子，急忙取火来看，惶惶然唯恐儿子像自己一样丑陋。

百年大树，破开做成庙堂礼器，雕琢青黄纹饰，一截树根断在沟中。比较庙堂礼器与沟中断根，美丑有所不同，丧失天性一样。夏桀盗跖与曾参史，行为有所不同，然而丧失天性一样。况且丧失天性共有五种：一是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是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是五味熏鼻，使鼻不通；四是五味浊口，使口不清；五是取舍乱心，使性躁动。这五项，都是生命的祸害。然而儒墨之徒却离弃真德踮起脚跟而自以为得道，并非我所言的得道。得道者困顿，可以称为得道吗？那么斑鸠、鸱枭困于樊笼，也可自以为得道了。况且取舍声色，用于柴塞内在德心；皮帽、羽冠、朝板、官服，用于约束外在身形；内在德心支满柴草，外在身形看重束缚，瞪大双眼困于束缚之中，却自以为得道，那么罪人臂绑手铐，而虎豹困于牢笼，也可自以为得道了。

4百里奚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德心，所以养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卑贱，授与国政。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德心，所以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要命人画图，众多画史皆至，受君之揖而后侍立，润笔磨墨，一半立于殿外。

有一位画史最后才到，散淡而不急趋，受君之揖也不侍立，径直回家。

元君派人去看，见他脱掉上衣赤膊作画。

元君说：“可以了，这是真画师！”

周文王微服巡视臧地，见一老丈钓鱼，而他钓鱼无意钓鱼。并非持着钓钩有意钓鱼，而是悬于水上而钓。

文王意欲拔举他而授与国政，但是惟恐大臣父兄不安；意欲放弃此念，又不忍心百姓失去天的庇护。于是早晨对大夫们说：“昨晚寡人梦见一位贤人，肤色黑而胡须长，所乘杂色马一蹄朱红，命令说：‘托付你的政事给臧丈人，大概民众有救了吧？’”

各位大夫惊讶地说：“那是先君命令大王啊。”

文王问：“那就卜问一下？”

各位大夫说：“先君的命令，大王何必另有他意，又何必卜问呢？”

于是迎聘臧丈人，而后授与政事。典章法律无所更改，偏私政令从不发出。三年以后，文王巡视全国，发现士人不再结党争斗，长官不再自矜有德，非法量器不敢进入国境。士人不再结党争斗，这是求同于上；长官不再自矜有德，这是同守职务；非法量器不敢进入国境，这是诸侯没有二心。

文王于是拜臧丈人为太师，站在面北下位而请教说：“政事可以遍及天下吗？”

臧丈人默然而不应对，含糊而如推辞，早上文王拜师，而晚上丈人遁去，终身再无音讯。

颜回问仲尼说：“文王恐怕仍然未达至境吧？又何必假托做梦呢？”

仲尼说：“闭嘴，你不要妄言！文王已达至境，你又何必妄论讥刺呢？他只是因应外境于一时。”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箭，拉弓满弦，搁一杯水在臂肘之上，肘如直角而后发箭；前箭后箭重叠靶心，放出前箭又搭后箭。当此之时，犹如木偶。

伯昏无人说：“这是为射而射，并非不射之射。尝试与你登上高山，脚踏危石，下临百丈深渊，你还能射吗？”

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脚踏危石，下临百丈深渊，背身后退，脚掌两分，半垂在外，揖请列御寇上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直至脚踵。

伯昏无人说：“至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如今你惊惧得目眩神迷，你对于射中恐怕没有信心了吧？”

肩吾问孙叔敖说：“你三次拜相而不自矜荣耀，三次罢相而无忧色。我起初怀疑你，如今看你眉宇之间神态自若，你的用心究竟如何？”

孙叔敖：“我哪有过人之处呢？我以为外物之来无法推却，外物之去无法阻止。我以为外物之得失由不得我，因而无忧色罢了。我哪有过人之处呢？况且不知荣辱在于相位呢？还是在于我呢？若是在于相位，与我无关。若是在于我，与相位无关。我将顺道进退，我将四顾遨游，哪有余暇顾及他人对我尊贵轻贱呢？”

仲尼闻知以后说：“古之真人，知者不得取悦，美人不得引诱，盗贼不得胁迫，伏羲、黄帝不得交友。死生尽管重大，却不会改变自己，何况爵禄呢？如此之人，心神穿越高山而无障碍，潜入深渊而不濡湿，充满天地而无裂隙。给予他人越多，自己越是富有。”

楚王与凡君对坐。片刻之间，楚王近臣言及凡国将要灭亡三次。

凡君说：“凡国灭亡，不足以丧亡吾之存在。既然凡国灭亡不足以丧亡吾之存在，那么楚国存在也不足以确保大王之存在。由此看来，凡国灭亡吾未必灭亡，而楚国存在大王未必存在。”

5子张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子张问满苟得说：“何不有为而行？不有为而行就不能取信，不能取信就不得任用，不得任用就不得利禄。所以观察于名声，计算于利禄，可见有为之义真的属是。若是抛开名利，返观内心，那么士人的践行，岂非不可一日不有为呢？”

满苟得说：“没有廉耻之人富有，多处取信之人显贵。那些大获名利之人，几乎都在没有廉耻而多处取信。所以观察于名声，计算于利禄，可见多处取信真的属是。若是抛开名利，返观内心，那么士人的践行，唯有持守无为天道吧？”

子张说：“从前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对奴仆说‘你的行为如同夏桀、商纣’，就会面有怒色而内心不服，可见小人也鄙视夏桀、商纣。仲尼、墨翟只是穷困的平民，如今对宰相说‘你的行为如同仲尼、墨翟’，就会动容变色自称不及，可见君子也推崇仲尼、墨翟。所以有权势的天子，未必尊贵；穷困的平民，未必卑贱。尊贵、卑贱的分别，在于行为的善恶。”

满苟得说：“小偷遭到拘捕，大盗成为诸侯；诸侯之门，即被视为仁义所在。从前齐桓公小白杀兄奸嫂，而管仲成为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接受他的聘礼。言论虽鄙视他们，行为却臣服他们，可见言行的实情，悖乱交战于有为者胸中，不是拂逆真德吗？所以《书》曾有言：‘谁恶谁善？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子张说：“你不有为而行，必将亲疏无别，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伦六纪，又将如何分别？”

满苟得说：“唐尧诛杀长子，虞舜流放同母弟，亲疏有别吗？商汤放逐夏桀，武王诛杀商纣，贵贱有义吗？王季成为储君，周公诛杀兄长，长幼有序吗？儒家虚伪言辞，墨家兼爱万民，五伦六纪又将如何分别？况且你替有为正名为求名，我替有为正名为求利；无论求名、求利何者属实，全都不能顺于天理，不能鉴于天道。我从前与你在无约那里争辩时说：‘小人殉利，君子殉名。他们扭曲真情，改易天性的原因，固然有异；至于他们抛弃其所当为，而殉于其所不当为，却一样。’所以说：不要成为殉利的小人，返殉你的天性；不要成为殉名的君子，顺从天的至理。无论曲行直行，合于你的天道之极；面观天下四方，随顺时势消长；无论属是属非，执守你的圆融天机；独成你的心意，顺应天道进退；不要坚执你的行为，不要成就你的有为之义，那将丧失你所当为；不要趋赴你的财富，不要殉于你的小成，那将背弃你的天性。比干剖腹剜心，子胥挖眼沉江，是忠君的灾难；直躬证父偷羊，尾生赴约溺死，是取信的祸患；鲍焦抱树枯死，申徒跳河淹死，是清廉的害处；孔子不赴母丧，匡章不赴父丧，是行义的过失。这些都是前世流传，今世常谈，认为士人应该正名其言，必须指导其行，所以承受灾殃，遭罹祸患。”

无足问知和说：“世人没有不求名趋利的。那人富贵就有人归附于他，归附于他就卑下于他，卑下于他就使他尊贵。被卑下者尊贵，正是长生安体愉悦心意之道。如今你唯独无意于此吗？是你心知不足呢？抑或心知虽够而无力践行呢？所以推求正道不能忘怀吗？”

知和说：“如今的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却比自己富贵者，必属绝俗过世之士。这种人专断没有主见正道，所以观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盲从世俗，失去至重之德，丢弃至尊之道，以为其所当为。以此谈论长生安体愉悦心意之道，不是遥不可及吗？悲惨的疾病，恬愉的安适，不能明鉴于己身；怵惕的恐惧，欢欣的喜悦，不能明鉴于己心；仅知为其所为，而不知为何而为，因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不免于祸患。”

无足说：“富贵之人，无往不利，穷尽美事究极威势，至人也不能相比，贤人也难以企及；挟持他人的勇力，作为自己的威强；秉持他人的智谋，作为自己的明察；凭借他人的德行，作为自己的贤良；虽非享国之君，却俨然如同君父。况且声色、滋味、权势对于人，心知不待学习就感悦乐，身体不待模仿就感安泰。好恶趋避，原本不待师长教导，这是人的天性。天下人即使非难我，谁能拒绝这些？”

知和说：“知者的所为，原本所动皆为百姓，不违民众心意，因此知足而不争，顺道而无为，所以无所欲求。不足，才会有所欲求，争求四处却不自以为贪婪；有余，才会推辞富贵，放弃天下而不自以为清廉。清廉、贪婪的实情，并非迫于外境，而是返观鉴照内心。权势贵为天子，却不以尊贵骄矜他人；财富拥有天下，却不以钱财戏弄他人。计算其后患，顾虑其反噬，认为富贵危害天性，所以推辞而不受，并非沽名钓誉。唐尧、虞舜身居帝位而推让，并非仁爱天下，而是不让美好的外物危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而不受，并非虚伪辞让，而是不让治人的恶事危害自己。这都是趋其利，避其害，而后天下称为贤良，他人称颂可以有之，他们实非求取贤良的名誉。”

无足说：“定要保持贤良的名誉，自苦身体而拒绝享受，简约供养以维持生命，那就如同长期生病久处困厄而不死。”

知和说：“平和是福气，有余是祸害，万物无不如此，而财富有余是至大祸害。当今富人，耳朵陶醉于钟鼓管乐之声，嘴巴惬意于美食佳酿之味，感化其意志，遗忘其正业，可谓迷乱了；极度陷溺于盛气，如同负重行走而上坡，可谓辛苦了；贪财而得病，贪权而衰竭，静处闲居就陷溺嗜欲，身体润泽就盛气凌人，可谓病重了；为了求富趋利，所以自满如同塞耳，而不知回避危殆，仍然盛气而不愿舍弃，可谓耻辱了；财富堆积而没有用处，服膺伪道而不肯舍弃，满心忧戚憔悴，欲求增益而不愿停止，可谓忧愁了；在家就疑心抢劫请托之贼，外出就担心兵寇强盗之害，在家遍设堡楼围墙，外出不敢单独行走，可谓畏惧了。以上六项，是天下的至大祸害，全都遗忘而不知洞察；等到祸患来到，费尽心机竭尽财富，只求返归一日平安而不可得。所以观于名声，看不见富贵有何名声，求于利益，看不到富贵有何利益，缭绕心意耗尽体力而争夺，这不是大惑吗？”

6马捶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庄子前往楚国，看见空壳骷髅，森然而具人形。

庄子用马鞭敲敲骷髅，因而问它说：“夫子是贪图生存违背天理而死呢？还是遭遇亡国之祸、斧斤之诛而死呢？还是有不善的行为，愧疚于遗羞父母妻儿而自杀呢？还是有饥寒之患而死呢？还是你的天年原本仅及此数呢？”

于是说完，拉过骷髅，枕着睡觉。

半夜，骷髅托梦说：“刚才你的谈吐，很像辩士。观你之言，都是活人的拖累，死后就没有这些。你愿闻死后的快乐吗？”

庄子说：“愿闻。”

骷髅说：“人死之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仆，也无四季事务，泛然与天地同样长寿。即使朝南为王的快乐，不能超过。”

庄子不信，说：“我请司命之神恢复你的身形，重生你的骨肉肌肤，把你送回父母妻儿邻里熟人之中，你愿意吗？”

骷髅深皱眉额说：“我怎能放弃面南为王的快乐，而重新承受活人的劳苦呢？”

7阏弈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佚文

阏奕之棣，与殷翼之孙，遏氏之子，三士相与谋致人于造物，共之元天之上。元天者，其高四见列星。

8游凫

作者：秦汉之际慕庄后学

佚文

游凫问雄黄曰：“今逐疫出魅，击鼓呼噪，何也？”

曰：“昔黔首多疾，黄帝氏立巫咸，教黔首，使之沐浴斋戒，以通九窍；鸣鼓振铎，以动其心；劳形趍步，以发阴阳之气；春月毗巷饮酒茹葱，以通五藏。夫击鼓呼噪，非以逐疫出魅，黔首不知，以为魅祟也。”

牧马小童谓黄帝曰：“热艾宛其聚气。”雄黄亦云：“燔金热艾，以灸其聚气。”